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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新北区鸡窝搬走了吗|老街墙根下的竹筐早已空了

鸡窝搬走了。上礼拜三傍晚,我照例拐进三井街那条只容两人并肩的巷子,老远就闻到一股干草和谷壳掺着氨水的味道——现在闻不到了。墙根底下原先码着三只竹编鸡笼,最外边那只破了个拳头大的洞,常年用蓝布头塞着。如今那里只剩一片深色的水渍,砖缝里嵌着几根黄白色的羽毛,被雨水泡得发胀。老周头蹲在自家门槛上剥毛豆,我问他鸡呢,他没抬头,拿剪刀嘴朝巷口努了努:“杨老头回乡下啦,鸡送给他女儿厂里食堂了。”

这条巷子在常州新北区版图上连个正式名字都没有,老住户管它叫“扇子把”,因为形状像折扇的柄,窄得像人侧身才能过。巷子全长不到两百米,两边的房子大多是八十年初砌的二层小楼,外墙上还留着“只生一个好”的蓝底白字,刷在黄泥涂料上。我头一回来这里是2009年,那时巷尾还养着两头猪,现在猪圈改了电瓶车棚,唯一剩下的活物就是杨老头那十几只鸡。鸡窝用拆房捡来的旧红砖垒成,高不到一米,顶上盖了片锈穿的铁皮瓦,大晴天从洞里漏进去的光线照得鸡粪上的苍蝇金光闪闪。

杨老头和半截竹扫帚

杨老头本名杨才保,江北口音,七五年从靖江来常州投奔表叔,在第四棉纺厂当锅炉工。他在巷子里住满四十年,靠一把半截竹扫帚管着门前二十几米的路面。鸡窝是他三年前动过中风之后新搭的,原先那一窝在2018年冬天闹过鸡瘟,死得剩两只芦花鸡。中药方子是他自己写的——老周头说杨老头病床上还在床头柜上记“大蒜头泡水、蒲公英剁碎拌米”,人病好了,鸡倒又活过来四只。他喂鸡从来不用买的饲料,每天的食料是巷口桂香园面馆倒过来的隔夜面头和菜叶,偶尔还伴些碎鱼骨。

问题是这鸡窝从第一天起就被人念叨。对门玉梅理发店的老板娘朱玉梅,嗓门大,冲开水,每次烫毛巾就往门口泼半盆水。她的原话是:

“杨师傅你这鸡窝再不放棚里盖严实,夏天的味道能把我的电推剪锈掉。你去看看后面新村的安置房,人家哪个还养鸡的?”

杨老头不接话,他把铁皮瓦上加了一块塑料布,南边用铁丝捆了一块石膏板挡风防雨。其实他在自家院子里还搭了个更大的水泥棚,能放六辆车。但鸡不进棚,每天一早就往巷子里溜达,在井台边刨食,在青苔地上拉白灰色的稀粪。扫街的环卫工老蔡有三次指着地上的痕迹骂,杨老头就弯着腰跟在鸡后面铲,铲完用那根半截扫帚使劲刷砖缝。

一把钥匙决定去留

真正让这事有个结论的,是今年五月开始的一片居民改造。小区外围终于纳入老城区雨污分流工程,施工队把巷子的水泥路面全部揭掉,底下旧管道翻开一看,残土里埋着十九个玻璃防腐厂废弃的盐卤瓶。施工图纸上,巷尾墙面被标注为“公共线缆入地通道”——那位置正对着杨老头用红砖垒起的鸡窝。社区干部小蒋跑了四趟,头两次递协议让杨老头签,他对鸡窝里那枚生了锈的木头钥匙看也不看。他对小蒋说:“我这鸡窝又不占污水管子,管线的井盖离这儿还有八十公分呢。”

第四次上门那天,杨老头二闺女来了。二闺女在新区一家激光切割厂开行车,开的是辆银色比亚迪。她下了车,左手拎着两个白泡沫箱,右手一把拽开她爹从垃圾堆捡来的那扇旧纱门。进门不到十分钟,杨老头就出来把鸡轰进水泥棚,然后拿铁锹把红砖一块块撬起来。红砖底下埋着两节五号电池、一把布伞骨,还有一只生锈的搪瓷杯子里装着的半包“大前门”香烟,烟都潮成黄色的硬块。我蹲在旁边帮他递砖,问他不是坚决不搬吗,他拿手拧掉砖缝夹住的一根鸡毛,声音平平的:“厂里给她分了宿舍,她说老头住乡下她那屋,比城里清净。房子腾给细儿上中学做学区房。”

我问他那十几只鸡怎么弄,杨老头指指泡沫箱:“逮起来装好,直接送去厂里食堂。食堂大师傅跟她熟,做个白切鸡,腌了也成,反正以后不养了。”

改造后的墙角与指甲盖大的蝉壳

现在巷子里的路面还留着回填后的沙土,压路机没进场,下雨天能踩出一串泥脚印。新砌的井盖还没合拢,四周用红色警戒带围了三角。红砖和铁皮瓦运走了,原来鸡窝的位置蹲了一个装接线盒的灰色塑料箱子,上面画着闪电符号。昨天傍晚我又经过,看见朱玉梅蹲在门口给她的吉娃娃剪毛,她指着那个塑料箱子说:“这里总算利索了,早该这样。”话音没落,箱子后面的砖缝里爬出一只胖的蟋蟀,蹦到她拖鞋上,她拿剪子一拨,虫又蹦进箱子底下黑乎乎的洞眼里去了。那洞里塞着不知谁丢的半团旧毛线,毛线上粘了一小片枯叶,叶背面的虫子眼一整溜,像一排细针刺的。我没有再往里看,转身走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喊:“那哈,你看见老头那只芦花鸡在你电瓶车踏板上拉滩子啦——”声音传得远,没有回答,只有空调外机滴水,滴答滴答敲在铁皮桶里,桶里漂着一根黄白相间的长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