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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莎舞厅在哪里|县城歌舞厅的隐秘坐标与去留

你问莎莎舞厅在哪里,我先答最直接的一层:在建设路中段,老百货大楼斜对面那栋灰色四层楼的二层,招牌只剩半个“莎”字,霓虹管断了两截。正门常年不开,要绕到楼后从铁楼梯上去,梯子扶手锈得发红,踩上去每一级都咯吱响。门口挂一块纸板,写着“营业时间 晚7:30—凌晨1:00”,字是蓝墨水手写的,纸板角翘起来,用透明胶粘了三道。

这座楼以前是县物资局的仓库,1992年改成歌舞厅。我查过县志的附录,里面有一行字:“城关镇文化站申请将物资局旧仓改建为综合文化场所”——批下来就成了莎莎舞厅。老板姓赵,原来是县剧团拉手风琴的。他脑子里装着一套分频响应的习惯,舞厅的音响是他自己拿两个大喇叭改的,高音脆,低音浑,中音靠一只旧电子管凑。那时候门票两块五,一杯茶另加五毛,茶叶是碎末子,泡久了泛苦。

舞厅里地面是老式拼花水磨石,磨得发白,有几处补过水泥,颜色不太一样。墙根刷了一圈深绿色的油漆,大约是防潮。顶上吊着一颗镜面球,直径四十厘米那样,不是商场那种新的,球面的小块镜片掉了几片,转起来闪的光豁着口子,像豁牙的笑。投影灯打到地上是三个圈儿,红、黄、蓝,绕着圈慢慢走,人在光里进进出出,脚下就跟踩着水波似的。

那年代舞厅热闹到什么程度?晚上八点你就挤不上去了。有个摆烟摊的瘸子老周,每天收摊不舍得回家,拎一套蓝色涤卡中山装,装在人造革手提袋里,踱上二层来。他不跳,就坐在西墙那排铁折叠椅上看,手里捏一瓶汽水,汽水瓶盖按住,等毛管儿在日光灯下冒白汽。他说:“开眼了,比逛大商场强。”他看的不是舞,是人的规矩和要求——男士眼神里带着上不了台的亮光,女士按节奏甩那梨纱披肩,身后那块红绒布帘子一动,背后就是暖气管道间,冬天有人趴在暖气片上,闭眼听探戈。

你要是现在去问街头开杂货铺的老康,头一句话也是这儿:“二楼那莎莎?2016年关过,2018年又开了,上个月有人说公安去过两回,查消防。上电梯口那个铁门里边地垫一直潮湿得很,闻到一股茶渍加烟灰的味儿,你想不起来它年纪。”老康自己不发议论,就是喜欢磨磨那铁门把手。

再给你另一处坐标:河东公园东门,下午三点前的旧自行车棚边,有一个水泥砌的台子,用碎砖围起来,上面铺大理石的板,大约十五平方米,那是莎莎舞厅早场练舞的地界

现在是退下来的王姐在那儿。她穿平跟黑布鞋,松紧带的那种,裤子膝盖臀那儿磨得亮,不管哪天来都挎着她母亲留下的皮包,皮底下有一块胶布粘的钱钟书体钢笔字写着“舞友”两个字——没人知道是不是后来写上去,但这包里没有手机,只有一把铅笔尺和一沓用收据纸剪成卡片的放歌目录。她是2003年以后代替早场录音机的那个位置,买过一只充电式小磁带机摆在水泥台上,电源插着一个绿色充电宝(报废的,只管半天用)。她说明情况:

怎么叫“莎莎”?学名叫两步三步轮转,就是慢四快四,没人教你桑巴单脚;下雨天我们不跳,落大风我们更窝铁皮房檐底下斗象棋。要问真正舞厅位置,那就多了——一种在街面门牌里,一种在市心——今早这把锁头都不知道谁挂上的。

王姐这句话其实提供了一个活坐标:东北西南,人们生活常常在某家门店内跳到另一个拐口又重聚。所谓坐标,你不光要找墙壁和楼梯,也要找铁皮房檐下挂画片的那根钉子——她钉子至今搽着红颜料,是正月初一指的,很新鲜,舞友路过都有数。

有几个指标可以参考那扇门是否是舞厅活动的证据:

  • 门把手被磨得极亮,缺口处伸手可触温差,尤其冬天。
  • 门缝里流出七十年代礼堂式低光照牌的橙棕色密实耳光型的蓝白光(改造的电位也闪)。
  • 门外总搁一两只保温瓶,结绿色格垫布套,个别压瘪,是旧温水瓶内存那种熏黑扣。

最近两年舞厅调整了模式。楼下挂了招聘后厨的牌子混在前面,楼上就成了共享厨房再雇谁切早点;实际四面厅桌按规矩排列,唯中间留着六张双人靠墙凳。有一点务实的原则:白天允许七十周岁以上的熟客免费吊嗓子或歇脚,不许带烟头、麦几头、灌满的空罐头等,若是女性客人必须在检录表上填那一栏亲友号码

这种规矩自己写在板瓦背的贴纸上,凑近才能看到字体斜着,干墨像鸡肠。每逢舞厅租时段的管录像的张老师放了台十六毫米放映机在大台边,插两只钢皮盒装录音带——莎莎总是这个时段:

区间项目
19:30—21:00老缓代坐,喝茶
21:00—23:00正式旋转,自带舞伴可加放十分钟内步太熟练、刚学的没被催得加速
23:20以后暖气片旁贴简纸列当下最老旧一组唱片名,全是一些上世纪七下的带子,常播的弦轮本自带的:第3轨磁带到头倒车那小卡啦才修起哩

你到门口当然还得仔细照头上那块楼层标志:“右横两排水渍痕往下是破瓦片搁水漏管”。那实际上不算招牌,很多年前真个红毯楼梯从一面直达顶上高擦干布管,剩下地下那幅水磨石方格,一格推着人脚,进处尽头又遇上扇闩门——那里是湿拖把头旁边另一间储物桶,电闸柜子穿绑一副荧光手套。每晚这支副手套里都会伸出一元五角的零钱,供舞友拿去买管灯和焊丝缠坏的地插,真正花钱的是角落一包纸巾,一元,塑料盖子常年压扁成片肚的形。

你若问最终那扇铁门后面如今更像哪里——那里有一股干燥的下水道管护剂的味儿、曲铁把手连着楼上那台落木合尺状的荧光亮度灯。某个没有课的周二下午,风扇没转,一只雀便直接从二层玻璃风口跳踏上镜面球。铝孔的空际里没有扇叶子拨弄,许久之后,球停下,反过来映着一个去铁道边买菜回家脱下围裙放膝盖上喝冷水的女人。她的斜兜有包纸时,扫着顶上窄矮的不规矩开口似的风来。窗外,正自行车大棚三角架从地上丈进三寸不见锈印——那一条地面连第二格看过去的地板磨得很薄,隔着布底鞋都能碾碰出脚趾形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