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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哪里有小巷|问遍老邻居不如翻一张旧票根

你问镇江哪里有小巷?我兜里这张民国三十七年的戏票,就是答案。票根泛黄,边角卷得像干透的青菜叶,正面印着“镇江大华戏院”,背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杨家巷,第七进,王宅”。这是我爹留下来的。他当年在百货公司跑采购,专管针头线脑,镇江城里每条巷子都门儿清。

这票根揣在我身上三十多年了,比我家那台蝴蝶牌缝纫机岁数还大。每次有年轻伢子问我“大爷,镇江哪条巷子最有味道”,我就把这票根掏出来,往桌上一拍:“先别急,听我说完杨家巷,你再决定去不去。”

杨家巷:三块青石板夹一道水沟

杨家巷在大西路南边,从百货大楼后门走进去,先要穿过一个卖早点的小棚子。棚子里炸油条的师傅姓陈,扬州人,每天凌晨三点半生火,六点钟第一锅油条出锅,焦黄酥脆,咬一口直掉渣。陈师傅的油条摊子旁边,就是巷口那块刻着“杨家巷”三个字的石碑,字被自行车蹭得发亮,笔画里塞满了灰。

巷子本身不宽,两个大人伸开胳膊就能同时摸到两边墙。地上铺的是老青石板,中间一溜儿被踩得凹下去三寸,下雨天积水,得踮着脚跳着走。巷子两边住着七户人家,最里头那扇黑漆木门就是王宅。门板上钉着铁皮,铆钉生锈,门环是黄铜的,摸上去滑溜溜的,得使巧劲儿才能叩响。

1983年夏天,我替街道办去王宅查户口。王老太太泡了一壶大麦茶,指着院子里的泡桐树说:

“这棵树是宣统年间种的,树底下埋过一坛子银元,后来挖出来买了三辆永久自行车,分给三个儿子娶媳妇用了。”
她说话时,泡桐花落在茶杯里,一沉一浮。

篾篮巷:竹子味儿能飘半条街

你要是嫌弃杨家巷太窄,就走去篾篮巷。从大华影剧院左拐,过两个红绿灯,看见墙根底下一溜儿排着竹篮、竹席的,那就是了。篾篮巷比杨家巷长一倍,路上能骑自行车,但是得一路按铃铛,因为随时有人蹲在路边编竹器。

巷子中段有个刘姓篾匠,七十多岁了,手指头缠着胶布,编一只竹篮要三个钟头。他说老手艺不值钱,但巷子里的价签必须挂着:大号竹篮六块五,中号四块八,小号三块二。有人嫌贵,刘篾匠就站起身说:“你去大商场看看机器编的,那是货,我这是活。”一句话噎得人老老实实掏钱。

篾篮巷的墙特别有意思,挨着人家的墙壁上,离地一米五左右,全是一道道深褐色的印子。我头一回看到还纳闷,后来问巷口修鞋的张老头,他说那是挑担子的人换肩膀时,扁担头磕的。几十年下来,把青砖磨出了槽。你要是把手伸进那槽里,能摸到高低不平的齿痕,像老人手上的骨节。

  • 巷子最窄的地方,收伞得侧着身子过。
  • 最宽的地方,能摆下两张麻将桌外加一张象棋摊。
  • 下午三点以后,阳光从房檐斜切下来,整条巷子一半亮一半暗。

托儿所巷:票根上没写,但我记得

票根上没提托儿所巷,可那是镇江顶有意思的一条短巷,全长不到一百米。为什么叫这名字?因为巷子里真有一个托儿所,现在是退休教师活动室。托儿所的大门还是老式铁栅栏,刷着绿漆,掉漆的地方露出铁锈。

1988年我送孙子去托儿所,每天早晨七点四十五分准时走到巷口。那会儿巷子里总是传出来孩子们唱歌的声音,乱七八糟的,有几个尖嗓子跑调跑到天上。托儿所的所长姓周,头发灰白,戴一副圆框眼镜,下午放学时她站在铁栅栏门里头,一个一个把孩子递出来,像递豆腐一样小心。

现在托儿所不办了,但是铁栅栏还在,门缝里夹着几张褪色的小红花贴纸。上个月我路过,看到一群小学生趴在铁栅栏上往里张望,里面空荡荡的,地上有几片梧桐叶。其中一个穿校服的小孩说:“这院子怎么这么小啊?我们学校操场比这大十倍。”旁边另一个孩子接话:“但是你看,墙上有滑梯印子,肯定摔过好多人。”

一张新票根

上礼拜,我去大西路邮局寄挂号信,路过杨家巷口,看见陈师傅油条摊的位置变成了奶茶店。奶茶店门口放着一张塑料桌,桌上有一叠新印的卡片,正面是奶茶店的名字,背面写着“镇江西津渡小巷导览图”。我拿起一张看了看,里面整理了二十条巷子,还标注了哪几家有老建筑、哪几家有老住户。

收银的小姑娘探出头来问我:“大爷,您要找哪条巷子?我可以帮您指路。”我说不用,我兜里有一张票根,比你那图管用。她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旧卡片,忽然指着上面一行小字说:

“您看这行字——‘杨家巷,第七进,王宅’。这家现在住着一个姓王的老奶奶,三个月前还来我们店里买过不加糖的豆浆。”

我走出奶茶店,把那张奶茶卡片塞进了票根底下,一起揣回兜里。太阳斜斜地照在大西路上,我拐进篾篮巷,路过刘篾匠的门面,他正对着一只没编完的竹篮发呆。我问他不干活想什么,他说想巷子后院那棵枇杷树今年结不结果。树在衣架和竹竿之间冒出头来,叶子油亮,一颗青果挂在顶上,晃了两下,没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