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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一条街|老哥俩念叨了四十年的南门口早市

老张:

信收着了。你说你闺女给买的那什么“智能手表”能测血压,我听着倒新鲜,可咱们这岁数,还是习惯瞅着南门口那棵老槐树过日子。你问我在榆林一条街住得咋样,老话讲,这地方三天三夜说不完,今儿就着热茶,我给你从头捋捋。

先说咱这条街的骨头架子

打老城墙根底下算起,东头是卖羊杂碎的“马记”,西头是修自行车的老郭摊子。中间这一段百十米的土路,到我搬来的一九八三年已经是柏油面了,可两边的铺子门脸还都是青砖勾缝,门板拆下来往墙上一靠,就算开门做生意。你记得不?那年咱俩还在这条街上碰见你表弟,他攥着两斤粉条说要去相媳妇。

南门口的大槐树是个地界标。树底下常年蹲着三个下象棋的老汉,棋盘是块铁皮电焊的,棋子是拿红蓝墨水涂的瓶盖。树杈上挂着个铁铃铛,晌午十二点准时响,那是街口食堂开饭的号令。不过现在食堂拆了,改成卖手机贴膜的,铃铛倒还挂着,没人敲。

早市比闹钟准

早上五点半天还蒙亮,榆林一条街就先醒了。拉豆腐的老刘头骑三轮车,车斗里垫着湿麻布,豆腐垛子颤颤巍巍,豆腥气混着井水凉味儿。他跟卖油茶的“大嗓门”媳妇搭伙——她专管把热油茶从铜壶里倒出来,那壶嘴细得跟针眼一样,冲出来的芝麻盐儿不沉底。

“大嗓门,今儿面茶稠不稠?”老刘头问。

“稠得能立住筷子!你豆腐压瓷实点,别跟昨儿似的嫩得没魂儿。”她甩着嗓子应声。

七点半人最多。买菜的老太太们挎着柳条篮,挨个摊子问价。西葫芦一块二一斤,黄瓜一块五,番茄倒是怪便宜,八毛。你说这菜价天天变,比城墙上的野鸽子飞得还快。卖鸡蛋的拿个弹弓打口袋里的钞票,零钱不用找,一个钢镚儿蹦在蛋黄上算个彩头。

物件儿都有岁数

街当中那家“便民百货”,柜台比咱俩的儿子岁数还大。木柜台的边角磨得圆溜溜,玻璃下面压着鞋样子、扣子、鞋底线。掌柜的姓崔,戴一副老花镜,拿放大镜看《杨家将》。他柜台底有一只铁皮文具盒,里头是人丹、清凉油、去痛片、创可贴,“一毛钱三样”的小买卖。他说,这条街上穿开裆裤的小子现在都推婴儿车了。

和百货铺斜对门的,是专改裤长的“巧姐缝纫摊”。她那儿有一台蝴蝶牌缝纫机,踩起来咔嗒咔嗒响,桌上摞着几十条牛仔裤。巧姐右手边有根粉笔头,量腰围时在裤腰画个记号,嘴皮子也不停:

“大爷您这裤子,裤裆深了半寸。可得留着穿布腰带,别信那塑料一拉得,勒腰。”

逢礼拜天,她还给街坊免费钉纽扣。那装纽扣的铁皮盒子分四格:白胶木的、黄铜的、黑塑料的、还有几个牛角料的,说是她婆婆四十年攒下的。

吃食上头有讲头

中午这阵子,整条街香气蹿成一疙瘩。油糕摊的油锅支在门口,大铲子一按,糯米的甜味儿裹着胡麻油往脸上扑。卖碗坨的“羊眼儿”端一碗油泼辣子,红油漫过白荞面。吃碗坨得蹲在马路牙子上,用木签子一片片旋着吃。你老问我为啥站着吃香,你试试坐那方凳上,醋从嘴角往下淌,就没那股爽利劲儿了。

南角上一家面馆,只卖一种“杂碎面”,羊汤煮面片,抓一把羊肚丝、蒜苗、香菜,再淋一勺辣油。老板叫“愣二”,手抖,多给的人是常事。我问他还挣不挣钱,他嘿嘿一笑:“少挣几毛我能穷死?街坊能吃上热乎饭,我晚上睡得踏实。”

下午三点,街面上静下来。饭店歇火,铺子里的收音机都开同一个台,放秦腔《斩单童》。“愣二”店门口摆一张躺椅,他拿蒲扇盖脸打盹,呼噜跟手风琴似的。野猫从房檐跳下来,蹲在油糕摊的案板上,等一个掉落的渣子。

太阳快落山那会儿

卖菜的都收了,剩几个老主顾把挑剩下的菜秧子往一个蓝布兜里装。老郭收摊前,拿一块鸡皮布把自行车轴擦得锃亮,他说明天娃要骑车去考试,不能吵。城墙根下三五个半大小子拿柳条抽陀螺,脚下荡起一层黄灰。你可见不得这个,说“这灰比高汤还补钙”,谁听了都不恼。

啊,对了。街东头那间门面,以前是录像厅,挂着“武打片连映”的红纸牌子,现在改成卖床单枕套的。他挂出来的样品里有一对鸳鸯戏水的枕巾,白色地,红绿线勾边,跟你当年结婚买的那套一个样。我每次路过都瞅两眼,不是想买,是那针脚叫人踏实。

天擦黑,路灯还没亮,煤炉子味道逐渐漫上来。各家烟囱冒出的烟形状不一样:老马家的追着风往东跑,巧姐家的是直直上山。大槐树底下那只象棋盘不知被谁收走了,铁铃铛在风里轻轻磕着铃舌,像磨牙。

老张,你说你在海南住着热,那不叫日子。哪天你回来,我带你去吃愣二的新洋芋熬酸菜,保管你捧着碗呼噜呼噜,头都顾不上抬。记得别坐躺椅——那是猫打盹的,你在旁边蹲马扎,正对风口,香菜沫子能吹进你眼睛里去。你这些年,盐吃咸了吗?身体还硬朗不?回信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