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二次元周边手办,作者: ,:

长春黑舞厅|昏暗燈光下的老派舞池

“你听说了吗?重庆路那家‘夜来香’上礼拜让查了。”老赵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两滴。

“哪个夜来香?”对面的李姐正剥毛豆,头也没抬。

“就那个,地下室,门脸特别小,挂着蓝布帘子那个。以前咱们跳舞那家。”老赵压低嗓子。

“哦——那家啊。”李姐把毛豆皮扔进铁盘里,“那不算长春黑舞厅,那是正规舞厅,就灯光暗点。真正的黑舞厅是宽平大路那边,门后头两道锁,进去得先交手机。”

头一回误入

1998年秋天,我头一回误入那种地方。那时候我在轴承厂跑供销,下午办事路过红旗街,被一个穿军绿裤子的瘦子拉住:“大哥,跳舞不?五块钱,随便跳。”他指了指胡同深处一个铁皮门,门上用红漆刷着“冷饮批发”四个字。

里面一百多平米,水泥地,屋顶吊着几盏只亮蓝光的管灯。那蓝光压得人喘不过气,脸都是青紫色的。墙角摆着一台双卡座录音机,放的是迟志强的《铁窗泪》,带子有点走音,每唱到“妈妈呀”就颤一下。空气里混着汗味、哈尔滨烟味和廉价花露水的味道。跳舞的人不多,散在四处,多数是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跳一步摇那种老舞,身体隔着一拳多远。

我站了五分钟就想走。门口收钱的老太太头也不抬:“五块钱不退。坐下喝杯茶,茉莉花茶,一块钱一杯。”我这才注意到窗台边放着个白瓷茶壶,壶嘴上沾着茶渍,旁边摆着一摞磕了边的玻璃杯。那杯茶我喝了,味道说不上好,倒是真解渴。

舞厅里的规矩人

后来去得多了,才摸清里头门道。长春黑舞厅分两种,一种是明面上挂着歌舞厅牌子、实际上把灯调得特别暗的,比如建设街上的“红蔷薇”和“金达莱”;另一种是完全不挂牌的,藏在小饭馆后间、修车铺二楼,甚至住宅楼车库里。

我常去的是南关区一家,开在旧自行车棚改的砖房里。老板姓葛,五十多岁,以前在一汽当车间调度。他规矩多,写在硬纸板上贴在门口:

  • 不许大声喧哗,说话不超过三句
  • 不许开手机亮屏,来电话出去接
  • 不许指认舞伴,认识也不许打招呼
  • 每场两小时,中间换场时灯全亮十分钟,不想留的可以走

换场亮灯那十分钟,才看得清屋里的样子。墙皮掉成一块块的,地面有几处瓷砖碎了,用水泥粗粗补过。灯光全亮的时候,人们都低头看地,没有人相互看脸。那十分钟格外安静,只有吊扇转轴嘎吱嘎吱响。有个老花镜挂脖上的胖女人每次都在这时候把毛线活拿出来织几针,她总坐在东南角那根柱子边上,旁边放着一个装饼干的大铁盒,里面是她的毛线团和棒针。

台前幕后那些事

开这种地方的人,反倒比客人更像正经过日子的。葛老板白天在附近小学看大门,晚上过来开门。他媳妇卖煮苞米,炉子就支在门口,一锅玉米一锅茶叶蛋。苞米香和地下室的霉味搅在一块,隔老远就能闻见,熟客都管这叫“黑舞厅味”。

有个叫二柱的,以前是省歌舞团的,下岗后在这教舞。他不收钱,就图个地方练功。有时候放快曲子,他就在中间空地来一段探戈,那几步走得出神入化。别人跳得再乱,他也能从人缝里穿过去,裤脚不碰到任何人。后来他腿坏了,来少了,再后来听说去了北京投奔亲戚。

时间段跳舞人数放的音乐
下午3-5点少,十来个慢四步,邓丽君
晚7-9点多,三四十人快三、伦巴,港台金曲
晚9点以后保持,不散场全换成慢曲,几乎没有说话声

那音乐声不大,调子压得低,像是怕打扰外面的人。你从门口外听见的,也就是很闷的“咚咚”声,以为哪家在装修。窗户全部用旧床单蒙上,边边角角拿图钉按得死死的。有次消防检查来敲门,是葛老板儿子开门——他儿子当时初二,放学过来帮忙看店,一脸老实相,说“家里仓库堆纸箱子呢”。消防的人晃了晃就走了。

后来

2003年前后,长春黑舞厅陆续关了不少。有的因为修路拆迁,有的因为房租涨了做不下去。葛老板那家改成了菜鸟驿站,现在门口堆着纸箱和蛇皮袋,那口煮苞米的大铁锅不知道搬哪去了。我去年路过,进去寄了个包裹,地面上瓷砖补过的地方还在,只是被快递拖车磨得更亮了些。

那天我在驿站门口站了会儿,碰见胖女人戴着老花镜取件,她没认出我。她取的是一个挺大的箱子,搬起来有点吃力,我搭了把手。箱子很轻,摸起来像是什么布料。她道了声谢,把箱子夹在自行车后座上驮着走了。我看着她车筐里露出一截毛线——还是那团蓝灰色的线,和二十年前在柱边织的那团,看上去像是同一团,永远织不完似的。

“跳舞嘛,就是找个不说话的伴儿。”老赵后来喝多了说过一句,再问就不答了。

自行车拐进胡同口的时候,我听见箱子里有细碎的响声,像什么东西在轻轻碰着铁皮。是棒针。我想。错不了。那辆自行车后轮有点歪,每转一圈就蹭一下挡泥板,发出一下极短的摩擦声,由近及远,消失在国庆路那边了。

过了些日子,我又去那个社区送文件,绕到原来黑舞厅的后墙。蓝布帘子早扯没了,窗台上放着一盆快干死的绿萝。水泥地上划着半个褪色的圆圈,旁边刻着几道齐整的长痕,应当是哪回搬桌子刮的。一个穿保安服的人走过来,问我找谁,我说不找谁。他指了指自己胸前小牌,示意这是管理区域。我那天下班顺路去看了一眼,远远地瞧见墙角那根柱子还在,刮腻子重新刷过,白白地立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