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新区鸡窝最出名三个地方|砖窑老院与铁路涵洞间的养鸡记忆
正午的日头把秦川镇东街的土墙晒得发烫,我蹲在刘家老院那排低矮的鸡舍前,手里的搪瓷盆还残留着半把麸皮。老刘从屋里提出一壶罐罐茶,指着对面塌了半边的砖窑说:“你来得巧,再过一个月,那窝里的芦花鸡就要抱窝了。”他说的“窝”,不是寻常的鸡笼,而是兰州新区这三处养鸡老据点里最不好找的一个。
顺着老刘的烟锅子望过去,砖窑的拱形门洞被麦草堵了大半。1958年大炼钢铁时这里烧过耐火砖,后来窑顶塌了三米,反倒成了天然避风港。窑内地面铺着五公分厚的细沙,是前年老刘从东干渠河滩一车车拉来的。三十七只母鸡白天在窑外的苜蓿地里刨食,傍晚自己钻进窑洞,卧在那些被鸡爪子磨得发亮的旧砖棱上。最里面那窝,用拆下来的老榆木门板挡着,门板上的铁钉拴着红布条——那是老刘媳妇从老家静宁带来的规矩,新鸡入窝前拴红布条,能镇住黄鼠狼。
第二处要沿着中川机场北侧的排水沟往西走两公里。排水沟边上有排废弃的铁路职工宿舍,1970年代兰新铁路复线施工时盖的,青砖勾缝,窗台上还留着当年的“安全生产”搪瓷牌。现在东头五间屋子被养鸡人老周改成了三层阶梯式鸡架,最上面一层离地一米七,专养能飞上房梁的土种鸡。老周用拆下来的铁路枕木搭了条栈道,鸡能顺着坡道自己溜达去沟边喝水。他管这叫“通勤鸡”,上午九点放出去,下午四点一敲铁皮桶,鸡群就沿着枕木栈道连跑带飞地回来,翅膀扑棱起的灰尘在午后光线里跟金色雾一样。
老周最得意的是西屋那口铸铁大锅。他煮鸡食不用煤气,烧的是从机场施工工地捡来的废旧木方,锅底结着两指厚的黑垢。玉米、麸皮、菜叶子倒进去,再加一铲子从马家窑村拉来的旧砖粉——那是他的秘方,老砖粉里掺着少量石灰和硝,能让鸡冠子红得像南山的野枸杞。
“砖窑那窝是守,铁路这边是养,都是跟鸡打了几十年的交道。”
他说这话时,手没停,正给一只瘸腿的麻鸡扎纱布。院子里晾着十几张旧渔网,那是防鹰用的,中川机场周边的空地上常有隼鸟低飞,渔网拉在鸡圈上方两米高,既能挡天敌,又不碍鸡活动。
第三处离前两处都远。沿着新区纬一路往东,过了秦川物流园,路边有条只容三轮车通过的土埂,埂子尽头是一排包着铁皮的老粮仓。粮仓是1980年代乡里存玉米用的,后来粮改市场化,仓空了十年,墙皮一块块掉。现在西仓被养鸡户老魏租下来,做了全新区最热闹的鸡窝——不是因为鸡多,是因为老魏在仓里自己焊了四组旋转式食槽,用自行车链条传送,电机一开,食槽从东头转到西头,鸡群追着“战车”跑,一天转两圈正好每只鸡都能吃匀。
老魏的招牌是那些垒在粮仓北墙根的旧瓦罐鸡窝。一百多个黑釉坛子,是从附近拆迁村里收来的腌菜坛,倒扣着垒成蜂窝,坛口朝南偏十五度,里衬都铺着晒干的稻草。他是从永登县移民到新区的,08年刚来时地上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他就用这些旧坛子一个个码,码了一年多的工作日才凑齐。
去年秋分那天,我蹲在粮仓的瓦罐边上看老魏喂鸡。风从东南角的缺口吹进来,裹着远处正在浇筑的商业楼的水泥灰。老魏用一只豁口的青花碗盛水,那碗底的字是“大清嘉庆年制”,他是从挖地基的翻斗车底下捡的。碗放在瓦罐阵中间,鸡群过来喝水时,碗沿撞出一片细密的叽喳声。老魏说,养鸡这活计,看着是喂动物,其实喂的是自己心里的时辰。
太阳西斜时,老魏的女儿从城关小学放学回来,书包搁在粮仓门口的木头箱子上,拿着小铁铲清理瓦罐之间的鸡粪。她铲得熟练,三下两下就把一堆混着细沙的粪块堆到墙角的铁皮桶里,那些粪块被阳光晒成了浅褐色,边缘泛着一点点那种只有干透鸡粪才有的发白纹路。小姑娘抬头问我:“叔叔你明天还来吗?我爹说明天早上要给这些瓦罐刷石灰水。”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那些倒扣的瓦罐口沿上,有七、八只灰鸽正歪着脖子啄食发霉的玉米渣,翅膀扑棱间的灰灰白白,跟罐子本身的釉色搅和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家禽,哪个是飞禽。老魏也不赶,他说鸽子吃剩的正好养地里的菠菜。那垄菠菜就种在粮仓南墙根下,叶子宽厚,茎秆粗壮,底下的土是鸡粪沤了三年的黑土,捏起来像晾干的豆腐渣。风再过来时,菠菜叶背面翻出银白色的光泽,和那些搬了一半的蓝色彩钢瓦掺合在一处,都是新区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