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惠山有站街的吗|退休教师回信说明实情
老陈:
你的信上星期就到了,我拖到今天才回,你别见怪。你问“无锡惠山有站街的吗”,我一看就明白,你八成是听哪个老兄弟瞎传了话。咱们都六十几的人了,你从兰州过来玩,问这个也不丢人,就是怕你让网上那些帖子带偏了。我在这儿住了五十多年,头一回正正经经回你这个问题:以前惠山古镇的街面上,确有站街的,但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是等活的泥瓦匠和挑夫。
我说的是一九七几年到八几年那阵。惠山直街还没修成现在这样齐整的青石板,路两边是矮矮的砖木房子,墙根底下蹲着一排人,面前搁一块木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泥水”“木工”“通阴沟”。他们不吆喝,就蹲着抽烟,见了穿中山装、夹着图纸的人过来,才站起来问一句“老板有啥活计?”——这就是“站街”的原意,等零工。
一、你问的“站街”两个字,在惠山有另一本账
去年秋天,我碰见住龙头下的老杨头,他也拿这话问我孙子。我孙子在苏州念大学,回来跟我说,网上有人把惠山站街写成那样,真是糟蹋地方。老杨头跟我算了一笔账,说那时直街上一上午能等到十七八个做活的人,工钱也就一天一块二到一块五,碰上人家给碗惠山油酥饼当点心,那算好主顾了。
我年轻时教书,学校就在锡惠公园东门斜对面。每天下课时,我骑那辆二八大杠从直街穿过,总看见这些人。有个姓缪的瓦匠,住姚湾,天天走四里地来站街。他工具篮子里搁一把磨秃了边的瓦刀,刀柄上缠着蓝布条,说是他父亲传下来的。有一回学校厕所外墙渗水,我找他来修,他蹲在墙根看了五分钟,说“不用敲砖,灌浆就行”,结果真就用水泥浆从缝里灌进去,十年没再漏。他收了我两块四毛钱,还搭着去食堂吃了个白馒头,说“你们老师工资也不高,就按街上的规矩来。”
要说站街的规矩,那是实打实的几条:
- 早上六点半到十点,下午两点到五点,其余时间人散了,叫“收市”;
- 主家在街上喊一声“要三个人”,等人站起来,还得说清是“包工”还是“日工”,包工自己要带铁锹,日工按天算钱;
- 站街的互相不抢活,谁先接上话,别人不插嘴——这是老辈传下的,比今天的中介还讲信用。
二、后来街面整治,人挪了地方,活没断
九几年开始,惠山古镇搞修缮,直街扩成步行街,不许蹲墙根了。站街的人挪到通惠西路转弯的公交站台边上,靠着那个卖萝卜丝的摊头,还是老规矩。摊主姓陆,是个瘦高个,他对这些人从不收摊头费,说“都是街坊,夏天给他们舀碗大麦茶,冬天借个火”。我有一回在那儿等车,听见缪师傅的儿子——小缪,也在站街——跟主家讲价:
“你说钱多钱少我倒不在乎,就看你这面墙是不是用老砖砌的。用老砖我也好干,用新砖你得另找水泥工,两码事。”
后来二〇〇一年拓宽马路,连公交站也清了。政府给安排到附近劳务市场,但去的老工人不多。为啥?老工人嫌劳务市场隔一道墙,要登记身份证,还要按手印,早上八点才开门,比他们自己站街少了两个钟头的活计。不过现在你要是星期天去惠山北坡下,还能看见三五个人,带个帆布包,手里拿卷皮尺,见人问“要不要补屋顶漏缝”。他们管这叫“野站”,跟市场里的分开做——不过你别担心,真要说有没有那种乌糟事的,我活了这些年,一条正经娼街都没见过,倒是见过两回警察便衣在茶馆查手机,查的也是外头来收“站街费”的骗子。
三、要我说,你要是来,该看的是真正的惠山街
你现在要来的话,我劝你别惦记什么站街不站街。这几天下雨,惠山直街的石板反着光,两边卖泥人的摊子支着蓝布伞。你带个保温杯,从绣嶂街走到古华山门,再从寄畅园的侧门进去,找那棵四百年的樟树底下坐着。园子里有个扫地的大爷,姓周,七十岁了,收工后喜欢拉二胡,拉的是《二泉映月》的过门——不过他只会拉前六句,拉到第七句就忘,说“剩下的事,留着明儿再拉”。
真要看老营生,星期六上午,直街中段有个摆摊的修鞋匠,叫阿炳(跟瞎子阿炳同名,但他眼不瞎,就是名字叫习惯了)。他不光修鞋,还替人磨剪刀、修雨伞骨。他那摊子上挂一张硬纸板,写着“换拉链头三块,补胶鞋丁五块”,底下用圆珠笔加了行小字“泥瓦活帮忙介绍,不收钱”。你要是站那儿看十几分钟,就会遇到一两个中年人过来,拿手机照张相就走了——那是帮老家亲戚寻瓦匠的。
上个月我还在那儿碰见小缪,如今他也五十出头了,不怎么接重活,改当“监工”。他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
“站街这个叫法,后来被外地人叫歪了。我们讲‘站街’,就是站在街上等活,跟你们兰州人讲‘蹲桥底下找装卸工’一个道理,没别的事。”
你来了我可以带你去锡惠公园后门那个早市,有一摊豆腐花,浇的是麻辣油和切的极细的榨菜丁。摊主说今年是他摆摊第二十二年了。他的板车左边绑个小铁皮盒,里边放着几十根篾条,是给老瓦匠们捆工具用的,谁要谁拿,不要钱。
雨天路滑,你带那双厚底的布鞋来吧。我反正退休了,空得很。到时候不管你站不站,咱们就沿着宝善桥根底下慢走,你看看那桥墩的石头缝里,长出了好几棵小构树。有一棵的根,顺着砖缝一直爬进了墙根的青苔里,也没人去拔它——就像你说的那茬子事,当个闲话,听听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