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的妹子都在哪约的|南门菜场到护城河的三条路
下午四点半,南门菜场卖藕的刘姐收摊前,把最后一截粉藕塞进我塑料袋里,努努嘴:“你又去找探花?他妹子这时候准在城墙根下头,跟那几个养鸽子的老头蹲一块儿呢。”我拎着藕往东走,穿过卖活鱼的那排铁皮棚子,腥味还没散干净,就看见探花蹲在护城河边的石阶上,白色背心卷到胸口,手里攥着半块发硬的馒头,正往水里掰。旁边三个女的,一个烫着大波浪卷,一个穿碎花连衣裙,还有一个短发,蹲成三角,各自膝盖上摊着笔记本。
探花本名不叫探花,是十年前在这条街上修手表练出的绰号。他那只放大镜卡在眼眶上,拧开表后盖的样子,跟古代举子看卷子似的,大家就叫他探花。他约妹子,从不约在茶馆酒吧,就在这一带老地方。
第一处:城墙根下,鸽哨响起的风道
老城墙是明朝的底子,后来补过几回砖,缝里长出的构树把墙皮撑裂了。探花说这儿的风最干净,从北边河套吹来,不带饭店油烟味。养鸽子的王老头每天三点放鸽,百十只灰鸽子绕着城楼转圈,哨声呜呜的,像有人哭又像我童年时用竹筒自制的哨子。
探花的妹子,十有八九是在这风里认识的。他不是约,是“碰”。他那句老话:“人蹲在城墙根,鸽子从你头顶过,谁愿意搭话就搭话,不愿意就等下一趟风。”
大波浪卷叫小周,在城南小学教美术,头一回带来的素描本上画满了鸽子的飞行路线,每一条线边上标注了风向和时辰。探花蹲在她旁边看了二十分钟,开口说的是:“你第三张画岔了,东南风的时候,鸽子不会贴墙飞,会擦着垛口往上斜。”小周合上本子看他一眼,第二天又来了。两人现在每周二下午在城墙根碰面,谈的是用鸽粪发酵做花肥的比例。
碎花连衣裙的姓李,妇幼保健院的护士,值完夜班不睡觉,带一本《野菜图鉴》来认墙根下的草。探花掰着馒头喂完鱼,就用指头给她指:荠菜,蒲公英,还有贴着墙皮长的旱莲草,嫩芽掐下来焯水拌麻油,清热。李护士说她喜欢探花这股子“什么都懂一点又不装”的劲儿。上个月她拿来一把茼蒿,说科室里同事种的,实在吃不完,探花转头就分了半把给旁边看棋的鞋匠。
第二处:老澡堂后巷,木椅子摆成ㄇ字
要是碰上阴雨天,鸽子不出笼,探花就挪到东街老澡堂后巷。澡堂子二十年前就关门了,门板上用粉笔写着“修鞋、配钥、换拉链”,但还没人搬走。后巷宽不到两米,雨水把青砖灌得发黑,探花用旧门板搭了两条长凳,上头铺着从厂里弄来的硬纸壳。来这儿找他的,多是对着墙发呆的、不想回家的人。
短发那位小傅,就在这条巷子里碰上过探花三次。头一回她蹲在巷口避雨,烟头湿了半根,打火机也打不着,探花递过去一枚长梗火柴,是他修表点蜡烛用的。后来她常来,不多话,坐在长凳上剥橘子吃,皮扔在脚边,探花就等雨停了用扫帚扫到墙根下堆着。两人聊过最多的话,是巷子尽头那口枯井——下大雨会往上涨水,探花用两块砖头压了木板盖子,怕流浪猫掉进去。
有一回小傅带来一罐自家腌的雪里蕻,放凳子上就出去了,再到半下午回来,罐子在原地,探花人不在,罐子旁边多了一只修好的折叠伞,伞柄接缝处绕了细铜丝,撑开收拢都顺滑。
我不止一次跟探花开玩笑:“你这些妹子到底怎么约上的?也没见你留人家电话。”他把放大镜往额头上推了推,说:
“你蹲在这儿不走,人家看见你几回,就不当你是外人了。当自己人了,她自然会来。”
第三处:河堤早市,豆腐摊西边的水泥台阶
每周六早上五点四十,探花出现在河堤早市,不卖东西也不买,蹲在豆腐摊西边的水泥台阶上看人。夏天的鲜毛豆,冬天的水磨年糕,码得齐齐整整。他口袋里揣一只拆了表盘的老钟机芯,摊主们空下来就凑过来看他摆弄。
在这里约到的“妹子”跟前两处不一样——多是年纪大些的,但探花自己都六十了,管谁叫妹子都合适。西头卖紫菜包饭的朝鲜族大娘,姓朴,每天收摊后挑一颗最圆的饭团放探花手心,说“你帮我家电子秤换过电池”。探花剥开海苔,看里面米饭裹着胡萝卜丁和煎蛋丝,慢吞吞咬一口,跟她说:“改天拿你家的糯米去城墙根喂鸽子,它们准跟人抢缝纫机油味的石头。”
水泥坡道的另半边,有一个扎蓝布围裙的女人,不固定摊位,挑两个塑料桶,卖野荸荠和水芹菜。探花第一次搭话,问的是人家桶底的泥怎么洗得干净。一来二去,那女人告诉他哪段河滩的泥是黑土、哪段是沙土,泡出来的荸荠甜度不同。上周探花拿了两把水芹回家焯水,配了自家炸的辣椒油,第二天把空碗递给人家看,碗底留着一圈淡红色的油印子。
约这两个字,在探花这儿没有固定形式。没有微信,没有提前说好,就像鸽子的起飞时间——看风向,看光线,看那会儿心里顺不顺。他那灰布口袋里常年装着一截软铅和几张小纸片,谁要是问他哪天还在,他就划拉个地点:城墙根,澡堂后巷,或豆腐摊台阶。
算着日子,下一次风从河套往南吹
我把刘姐给的藕洗净切好,回头去城墙根找探花时,他已经走了。鸽群落在垛口上,其中一只灰白花的,翅尖绑着一条褪色的红绒线。小周还在那儿画速写,抬头跟我晃了晃铅笔头,说:“探花说明早六点去河堤,那卖水芹的桶里,入秋前的最后一茬藕带,嫩得掐出水。”
我沿着护城河往回走,路过澡堂后巷时,看见枯井盖板上的碎砖头多了半块,旁边长凳上放着一小塑料瓶灌的凉白开,瓶盖用针扎了三个孔。没人说是谁放的。鞋匠在巷口收拾摊子,头也不抬地嘟囔了一句:“他那把放大镜,昨天落在豆腐摊上了,那家老板娘拿去包了块绒布,就怕磕着。”
养鸽子的王老头清早放鸽子,回来说探花今天没蹲在墙根,他去了河堤桥洞下头,翻弄那个废泵站的旧水管,像是要引一股地下水上来,浇他新撒的那片茼蒿籽。砖头井盖上还压着一粒野荸荠,皮没剥,沾着干泥巴,颜色灰土土的,像是早晨刚从那蓝布围裙的桶里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