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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的鸡婆电话号码|小店账本夹层里的号码本

那天下午三点多,日头偏西,巷子口卖凉粉的老赵说,镇上开诊所的刘大夫搬走了,新来的是个年轻女医生。我提着一兜橘子,沿着青石板路往巷子深处走。走到第三家,门虚掩着,门楣上贴了张红纸,写了“中医调理”四个毛笔字。我敲了敲门,没人应,又喊了一声,这才听见里头有拖鞋踢踏的动静。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白净的脸,眼睛下面有两道青黑的印子,像是没睡好。“进来看吧。”她把门全拉开,屋里有股艾草味,混着一点煎饼的焦香。角落的竹椅上搭着一件白大褂,桌上摆着脉枕、几本旧杂志,还有一个搪瓷缸子,缸子边上掉了漆,露出生锈的铁皮。

我说明来意,想抓几服治咳嗽的草药。她点点头,转身去里屋拿药柜钥匙,翻了一会儿,又探头问我:“婶子,你留个电话,回头药配好了喊你。”我从裤兜里摸出手机,低头按号码,却发现屏幕上全是指甲缝里的灰。她递过来一张纸,是某家化肥厂的宣传单,背面油光光的。我报号码,她歪着头记,写得极慢,一笔一画。写完了又念一遍给我核对,念到中间卡了一下,问我:“是幺还是拐?”我说是幺。

这让我想起自己店里的那个本子。九八年盘下杂货铺的时候,前老板娘交接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说里面有“进的鸡婆电话号码”。我当时没听懂,她笑了一下,说就是进货用的鸡婆电话,鸡婆是镇上人对中间贩子的叫法,女的居多,嗓门大,骑着摩托车,车上绑着铁笼子,里头塞满活鸡活鸭。我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作业纸,正反两面写了十几个号码,用圆珠笔写的,有的数字让水洇开了,糊成一团蓝。最底下那行字用红笔勾过:“头号鸡婆,姓周,手机不接就打她家座机,晚上九点前都有人。”

头一年我真靠这纸。鸡蛋进价两块三一斤的时候,周姐的电话能压到两块零五,但她的鸡有时候缺斤短两,得在笼子边上守着看秤。后来我换了几家,纸上的号码有的停机,有的换人,但那张纸我一直留着,压在了账本夹层里。有一回下雨,屋顶漏了,水顺着电线淌下来,正好滴在账本上,我赶紧把本子抽出来,那张作业纸湿了一半。我把它摊在灶台上烘干,字翘起来,像皮蜕了壳。

前年腊月,一个穿皮夹克的小伙子推门进来,说自己是周姐的儿子。我递根烟过去,他摆摆手说不抽,接着说,周姐前年查出肺上长了东西,最近胃口不好,想吃小店门口那家的炸馓子,但下不了床,让我帮着带两斤。我问他拿电话,他掏出手机翻了翻,报了一串数字,我抄在烟壳上。后来那串号码我再没打过,但留了个心,夹在进账本里,跟当年的作业纸挨着。

诊所的女医生把写好的号码纸折成四折,递回给我。我抬眼扫过她的桌面,药柜旁边放着半瓶没拧盖的矿泉水,水面上漂浮着一粒白色药片,大概是消炎药泡得久了。窗帘是淡蓝色的化纤布,边角卷起,露出后墙上一道细长的裂缝。

我问她周姐家现在住哪个方向,她说沿河走到底,看见一棵歪脖子槐树,往右拐第二个门洞,门口常年蹲一只黄狗。我点点头,把那张写着我号码的化肥厂宣传单塞进橘子袋里,转身走时,脚底踩到了一块碎玻璃,咔地一声。女医生在后面喊了一句:“婶子,药配好了我打你那个幺号。”

我应了一声,没回头。走出门洞,太阳已经斜到对面屋脊上去了,影子拉得老长,铺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摊洇开的墨汁。巷口凉粉摊的老赵正在收摊,铝盆磕在木板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账本夹层

回到店里,我拉开柜台左下角那个抽屉,翻开红色塑料皮的账本,取出那张烘干的作业纸。纸角翘着,朝字面那一侧卷,像也怕冷。我找到一个空烟盒,把纸叠了三折,放进去,又把烟盒塞回账本夹层里。

那个夹层原先放进货单,后来放欠条,现在放着几片干燥的桂皮,好几张写满零散数字的收据纸,还有那壳烟盒。隔壁五金店的老张来借改锥,我递给他,他说你柜台里什么味道,我说大概是桂皮。他没再问,拿着改锥走了。

我锁上抽屉的时候想,这店里进来出去的,明面上的账都记在收款机上,藏在夹层里的,全是些没有名目的东西。它们不还钱,也不占地方,就像那些走了的号码,过了夜里九点就没人接了,倒也不妨碍什么。

黄昏里的号码

快打烊的时候,门口有摩托车突突突地响。我抬头,是个穿雨靴的女人,后座上绑着一个铁丝笼子,里面空着,笼底沾了几根白色的鸡毛。她掀开头盔镜片,问我:“婶子,收不收土鸡蛋?山那边刚收的。”

我说今儿不要了。她应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硬纸片,递过来:“那下回的,给我留个电话。”

我接过纸片,上边已经印着一行号码,是她自己的。我翻到背面,空着,又翻回来,在号码底下用圆珠笔添了一行字,写“进的鸡婆电话号码”,接着把我的店号填在了旁边。她拿过去看了看,点点头,把硬纸片对折,塞进雨靴筒里,拧油门走了。

我站在门框边,看着摩托车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红亮点左右晃了晃,就不见了。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卷起地上半片落叶和一小团灰色塑料袋,塑料袋在空中转了半圈,落向旁边水沟的盖板上。我转身进屋,顺手拨了一下门闩,吱呀一声,门板抵住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