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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佛百花论坛|春茶一盏话乡邦旧事

一过清明,岭南的雨便黏在骑楼檐角上。2024年4月,佛山市禅城区祖庙街道的旧文化馆二楼,连排木窗推开时,那股樟脑和旧纸混着的气味还没散尽。广佛百花论坛的签到台就设在楼梯转角,台上压着一本1987年的《佛山地区农业志》,书脊裂开,用牛皮纸重新糊过。来的人多穿浅色薄衫,中年人居多,手里或拎着便携茶具,或夹着脱线的笔记本。会场没有设主席台,只摆了几排折椅,正前方一块白板,贴着七张泛黄的手绘地图,那是佛山老城升平路一带1983年的店铺分布图。

这个论坛从2016年开始,每年在广佛两地轮着办,主题一直是“从村落到街市:城市边缘的生活记录”。名义上是地方志爱好者的碰头会,实际上更像一场按时举行的“物证交换市集”。有人带旧粮票,有人带录音笔里长辈的口述,还有人直接扛来一扇拆下来的木门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利益均沾”四个字,说是从南海桂城一间倒闭的杂货铺抢救下来的。论坛没有赞助商,茶水费每人十元,结余归进下一年场地租用费。

上午的环节照例是“物证自述”。一位姓罗的退休中学教师举着一张黑白照片站起来,照片里是一排白铁皮搭建的简易铺面,招牌上写着“大沥百花综合市场”。“1985年,大沥圩日的花农就在这排铁皮棚里卖盆栽和金桔。”他说,自己当年用海鸥相机拍下这张照片,只是觉得铁皮棚顶上的锈迹好看。“后来1992年改造,铁皮棚拆了,原址变成了百花广场的地下车库入口。最讽刺的是,现在导航搜‘百花’,出来的是一个卖手机的商场。”他说完,把照片边缘的折痕抚平,传给前排的人看。没有人鼓掌,只有几支笔在各自的笔记本上沙沙地记。

下午的分组讨论有一场辨物会,长条桌上摊开十二只铁皮饼干盒,品牌、图案各异,盒盖上印着“广佛百花”字样的有两盒,一盒是奶糖包装,糖纸上的菊花图案被磨得只剩轮廓,另一盒是硬糖,盒身有一道深凹的撞击痕迹。辨物的标准细密而实际:看铁皮接缝处的压边工艺,掂量分量,闻内衬蜡纸的气味——不是知识,是手上的记忆。一位做废旧物资回收的老刘说,这种盒子现在只在城中村的出租屋床底还能翻出来,通常装着纽扣或生锈的螺丝。“前阵子收了一整箱,主人是位九十岁的阿婆,她说花开富贵,盒子不能扔,但里面的顶针和线团她都用不动了。”老刘没把这句话抄进笔记,只是重复一遍,然后看向窗外的雨。

讨论到“百花”这两个字到底指什么,产生了分歧。有人说是指上世纪八十年代广佛公路两侧的花田,珠三角的盆栽和切花从这里早班运到香港。有人翻出一本《南海县商业志》抄本,上面记载1964年佛山地区曾举办过“百花展销会”,专售茉莉、白兰和姜花,地点设在当时的佛山车站前广场。但老罗摆了摆手,说这些都不够确切。“对我来说,‘百花’是1988年夏天,家里第一次用上电风扇,铁扇叶上贴的那张红色商标纸片,上面就印着这两个字。风一吹,纸片啪嗒作响,整个夏天的晚上都听得见。”他说自己没保留那张纸,但记住了那种声音。

散场前,一位女书商拖来两只纸箱,里面是几本残破的《佛山文艺》旧刊,1979年复刊后的前几期,有些页被撕去,她用铅笔在旁边标注了缺页内容。她提出交换条件:谁愿意借她一本《广佛地区花木栽培手册》的油印本,她就把这本刊物剪贴本翻印一册给对方。楼上谈了一会儿,没人立刻答应,但留下了一张纸条,写着“下个月小塘墟茶楼见”。雨小了,人们陆续下楼,广播里通知说气象台刚发布了雷电黄色预警。我落在最后,看到窗台上搁着一盒没拆封的润喉糖,包装上印着“百花油甘子”,生产日期是2023年11月。我把它拿起来翻看了一下,又放回原处,没有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