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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昌火车站城中村|一张退票根找回的七年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粉红色的硬纸票,2016年4月3日,武昌开往咸宁,票价12.5元。票面折痕深得像刀刻,边角被汗渍洇出黄斑。那天我没上车,退票窗口的阿姨把零钱从铁栅栏缝里推出来,硬币碰到瓷砖台面,叮当一声滚进我的帆布包里。

那一年我刚从广州回来,拖着两个蛇皮袋站在武昌火车站西广场。出站口攥着各种名片的人往我手里塞住宿卡片,背面印着彩色房间照片,正面写着“离车站三分钟,免费接送”。我挑了张印着粉红色床单的,跟着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哥拐进中山路旁的巷子。巷口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卖热干面的婆婆头也不抬:“几号楼?”大哥替我说了,她利落地抓了把芝麻酱浇进纸碗。那碗面四块钱,芝麻酱浓得挂筷子。

巷子里的垂直生活

城中村的楼挤着楼,楼与楼之间窄得晾衣竿能搭到对面窗户。我住的那间在五楼,月租280块,房间除了一张床、一张折叠桌、一台吊扇,什么都没了。窗户正对着一堵墙,白天也要开灯。隔壁是个跑货运的河南大哥,屋里常年堆着方便面箱子,他晚上回来会在公共水池边刷牙,咕噜咕噜漱口的声音透过薄墙传过来。

楼下就是武昌火车站城中村最热闹的十字路口。下午四点半,推车的小贩从各条巷口涌出来:卤藕的、炸臭干的、卖袜子手机膜的、修表配钥匙的。有个修鞋摊支了二十年,老师傅戴顶灰布帽,锥子扎鞋底时胳膊上的青筋一鼓一鼓。他不爱说话,但有一次看我鞋底磨穿了,摆摆手说:“拿块胶皮来,我帮你粘上。不收钱,年轻人出门在外难。”

这里住着的人像候鸟。凌晨三点有赶火车的拖着箱子匆匆出门,凌晨五点环卫工人在巷口把成袋的垃圾往三轮车上搬。七八点时满满当当全是赶早班车的脸,在豆浆摊前排队,在包子铺前搓着手等热腾腾的蒸汽扑上来。每张脸都带着赶路的匆忙,可这条巷子却替他们装着生活剩下的所有重量。

“你不是来玩的,”楼下的房东太太递给我一把钥匙时,铜钥匙粘着她手里的油渍,“住这儿的都是办事的。办大事办小事,办好了就走。”

4月3日那张退票

那天原本要回咸宁参加表姐婚礼。提前一小时出了门,还特意换了双干净布鞋。走到武昌火车站广场,看见进站口前排着长队,有个少年蹲在角落里啃馒头,脚边放着硬纸板写的求助牌。他跟我老家堂弟差不多大,衬衫领子磨得起了毛边。

我站在队伍里往前挪了两步,又退出来。去售票厅排队,前面一个背编织袋的大姐对着窗口犯难:“我钱不够,到不了岳阳,那就到赤壁吧,我表姐在那。”售票员说赤壁车票33元,她把口袋里的毛票全掏出来,一张一张抚平,数了三遍,差四块五。我帮她添上了。她硬要留我的电话号码,写在半张烟盒纸上,说到了就打过来。那半片烟盒纸她捏得紧紧的,像捏着什么大东西。

轮到我退票时,窗口里头的姑娘问:“怎么了?”我说突然不去了。她把票收进去,打印机吐出一张退款凭条,粉红票据变成了白纸黑字。那四块五我后来没收到过,但那半片烟盒纸我一直留着,跟着我从五楼搬到八楼,从城中村搬进小区房。

当时武昌火车站周边住宿均价单间月租180-350元
城中村热干面4-5元/碗
帮补差额的大姐欠4.5元去赤壁
我租住的五楼单间280元/月,无独立卫浴

菜市场的秤与深夜的灯

城中村的生活离不开菜市场。中山路菜场在巷子尽头,水泥台子上堆着小山样的青菜,卖藕的摊主用刮刀一圈一圈地削皮,藕皮落地像蛇蜕。卖鱼的盆里黑鱼游得急躁,买鱼的人指哪条,摊主一网兜捞起来,在案板上啪地敲晕。秤是台秤,指针晃几下,一块一个准。

我有段时间夜里在火车站旁边快餐店打零工,凌晨一点下班。回城中村必经那段窄巷,路灯坏了两个多月没人修。但巷口那家兰州拉面馆的灯永远亮着,老板是回民,认得我,总说:“姑娘,进来喝碗热茶再走。”那碗茶是砖茶兑了奶,滚烫地灌下去,人就从骨头里缓过来。他店里墙上挂着一面小白板,写着今日菜价:牛肉拉面9元,炒面片11元。横竖工整,像他这个人。

后来那片城中村开始改造,先是外墙刷成统一的米黄色,接着巷口装了门禁,再后来有的楼顶搭起脚手架。修鞋摊老师傅搬走那天,我问他去哪,他拿锥子朝南指了指:“听说是往白沙洲那边挪。干了这二十年,武昌火车站底下这几条巷子,闭着眼能摸到每块砖的缝。换个地方,手生。”

一把钥匙和半张烟盒纸

搬走那天我整理东西,房东太太送的那把铜钥匙还拴在一根红绳上。还钥匙的时候她说不用退了,留着吧,以后路过车站想歇脚。她还塞给我一袋沔阳三蒸的半成品,塑料袋上写着她们老家酒席的名字。我收下了,塑料袋扎口的橡皮筋绷得紧,跳了一下打在手腕上,针扎一样。

现在偶尔坐高铁经过武昌火车站,从车窗望出去,还能看见那片楼群。有的楼拆了,空地上长满杂草,野猫在碎砖堆里穿行。有的还在,阳台上挂着成排的校服和工装,晾衣竿微微弯着。上次出差住在车站对面酒店,晚上下楼买水,拐进一条熟悉的巷口,卖热干面的婆婆早不在那儿了,改成一家连锁便利店。货架上摆着瓶装芝麻酱,18块8一瓶。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攥着那半张烟盒纸,上面的号码早模糊成了几点墨印子。有个姑娘拖着行李箱走过,问店员:“这附近还有那种便宜的单间租吗?”店员说:“往前走到小巷看看,网上搜武昌火车站城中村,还有些老房子挂着出租牌子。”她道了谢,拖着箱子往前走,轮子在水泥地上碌碌地响,和七年前我拖蛇皮袋穿过同一条路的声音不一样了。

月光把巷口的电线杆影子拉得很长,影子末端压住了一块旧砖,砖缝里长出一棵细弱的楝树苗。风一过,叶子翻动,像是谁在翻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