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雕刻机工作台,作者: ,:

ktv包厢请小姐|一张旧发票背后的夜场规矩

我蹲在仓库角落,从工具箱底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头是一沓1998年的手写发票,纸张发黄发脆,边缘卷起毛边。最上面那张,抬头是“金海岸夜总会”,品名栏潦草写着“包厢服务费”,金额一百二十元。下面还有一行铅笔小字,是我自己写的:“当晚无其他开销,纯唱歌。”

那年冬天我在城南一家KTV做兼职电工。说是电工,其实什么都干,灯泡坏了换灯泡,麦克风没声查线路,后半夜还得帮着收拾包房。干了半年,最常被问到的一句话就是:“师傅,咱这能请小姐不?”

问这话的多是三十来岁的生意人,酒气熏天,领带歪到后脑勺。我每次都摇头:“这儿正经唱歌的地儿,没有那玩意儿。”他们不信,掏出手机打电话,转两圈又回来,骂骂咧咧:“连个陪唱的都没有,开什么KTV。”

其实那家店确实没有。老板姓周,四十多岁的本地人,开过录像厅,转过餐馆,到1997年才租下这栋楼的三层,装修成二十二个包厢。他立过规矩:包厢里绝不安排酒水之外的额外服务。为此推掉好几个来谈合作的掮客。

“夜场这行水深,我趟不动。唱歌就是唱歌,喝多了我派车送人。”周老板叼着烟,跟我这么交代过一次。

但规矩只能管住自己的地界。隔壁街上的“红灯笼”KTV就乱得多,隔三差五有警车停在门口。那时候城里没有统一的娱乐场所管理条例,边界模糊得很。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腊月二十八的晚上。快十一点了,三楼6号包厢的呼叫灯一直亮着,我去敲了两次门,里头都说“没事”。第三次再去,门一下拉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拽住我袖子:“师傅,你这儿真的连个倒茶的小妹都不给安排?”

他满嘴酒气,领口沾着油渍,眼睛红得吓人。身后沙发上半靠着两个同样醉醺醺的男人,茶几上堆满了空酒瓶和被摔碎的烟灰缸。

“先生,我们这儿每间房有个服务铃,按铃就有服务员来倒茶。”我尽量放平口气。

“我是问小妹,”他把脸凑近,几乎贴到我鼻梁,“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一晚上我给你这个数,你帮我叫两个。”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抖了抖。

我摇头。他瞪了我两秒钟,突然笑了,转身从手包里摸出钱包,抽出一沓钱摔在沙发上:“再加二百茶钱,总行了吧?”

钱散开,几枚硬币滚到地毯边沿。我没动,指指墙上的时钟:“先生,再有四十分钟打烊了。要不我帮您叫个代驾?”

他没再说话。回到角落,我掏出口袋里的发票本,记下了那一单:包厢服务费一百二十元,备注“无其他开销”。写完后犹豫了一下,又在背面添了句“客人要求额外服务被拒”。第二天周老板核对账目,看见那行小字,什么也没说,拿笔划掉,用红笔画了个勾。

年后,那拨客人再没来过。倒是有一对五十来岁的夫妻,几乎每周五晚上都来。男的是退休教师,女的在纺织厂做了一辈子。他们只要小包厢,点一壶果茶,一碟瓜子,唱老歌。唱到《敖包相会》时,女的会站起来,把话筒递给男的,自己半靠在门框边轻轻跟着哼。

包厢里请小姐这个词,在那两夫妻的语境里根本不存在。他们连多余的水都没加过——自己带保温杯,喝完自己打开水。

后来还有一回,是个穿貂皮大衣的女人,极瘦,妆化得浓。她一个人来了,要了最大的豪华包,却只点了杯白开水。唱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留下一张整百的钞票当小费。打扫卫生的刘姐追出去,她又从电梯缝里塞回来,说了句:“你这儿干净,留着买拖把。”

刘姐攥着钱站在电梯口半天。晚上比账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刘姐死活不收那个钱,最后放进了周老板桌上的果盘里,蒙上保鲜膜。

那张发票后来被周老板用夹子别在账本的皮面下。店2021年停业装修,拆下来的时候夹层里都是灰。我在杂物堆里捡回那个牛皮纸信封,权当留着记性。上周整理工具柜,又翻出来。

发票上的水印已经模糊了,铅笔小字却还看得清。翻到背面,那行被红笔画掉的“客人要求额外服务被拒”底下,隐约有一个淡淡的圆珠笔字迹,不是周老板的,也不是刘姐的。是会计老吴后来添的,只两个字:“对的”。

今年开春,那栋楼改成了社区茶室。前些天路过,绿漆大门刷得亮堂堂的,窗口贴着书法班的招生海报。玻璃门缝里夹着一张废纸,风一吹,露出半截发票的模样,颜色和我手头那沓差不多。我没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