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吧回家|老巷口的那把钥匙还挂在门后
腊月廿三,小年。我拎着两斤红糖,从城东的教师宿舍坐三站公交,再走一段爬坡路,到杏吧巷。这条巷子窄,两辆自行车并排都费劲,墙根儿码着住户的蜂窝煤垛,被雨淋出黑亮的边。我要去的是马老师家——她比我大八岁,教了一辈子数学,退休后没搬走,一直住在杏吧老屋里。
敲门之前,我特意把手里的红糖换了换手,左手提久了勒得慌。门开了一条缝,马老师探出头,先看我的脚,再看我的脸,笑了:“是你啊,进来,炉子正旺。”她的棉袄袖子磨得发亮,领口补过一块深蓝布,针脚齐整,是她自己的手艺。
屋里比外头暖和,煤炉上坐着白铁壶,咕嘟咕嘟冒白汽。她让我坐那把老藤椅——说是老藤椅,其实藤条断了好几根,垫了块旧棉褥子。我坐下,藤椅吱呀一声响,像打招呼。
“听说你儿子要接你去新房子了?”我直接问。她正往茶杯里放茶叶,手没停:“他提了几个月了,我不乐意。这屋子是分给我的头一间房,一九八三年搬进来,那年你还没调来呢。”
她说着,指指顶棚。顶棚是纸糊的,有几处发黄起泡,角落挂着一串晒干的辣椒,红得发暗。“你看看这房梁,榆木的,结实,比如今的现浇板都稳当。后晌我常坐在这儿,听着上头跑猫,就知道是隔壁周二婶家的花猫,它爪子轻听不出脚步,但尾巴扫过纸棚有沙沙声。”
我点点头,没接话。炉子上的壶叫了,她起身提下来,续水时溅出几滴,落在灶台上滋一声响。窗台上摆着一摞作业本,红笔批过的日期停在两年多以前——她孙女的,本子皮儿卷了角,用皮筋捆着。
晌午过了,她留我吃面。面条是手擀的,案板上扑着薄薄一层玉米面,她擀得慢,擀面杖轱辘轱辘响。坨好的面团切成宽窄不一的条——她眼神不如前几年了,切得粗的粗细的细。下锅不糊,捞出来浇一勺肉末酱,酱是秋里自己炸的,装在搪瓷盆里,盆沿磕掉一块瓷,露出铁锈色。我吃了两碗,不是客气,是真香。
饭后她执意送我到巷口。那条路四十三步,我数过——从她家门到尽头的电线杆,正好四十三步。她站在电线杆底下,手揣在棉袄口袋里,问我下次什么时候来。我说等开了春。她点点头,又说:“你来了,我就觉得这屋还不算没了人住。”
我走出几步回头看,她还站在原地,风吹过她花白的头发,吹起一片墙角的碎纸屑,纸屑打了几个旋,落进阴沟沿的冰碴子上,被日头照得亮了一下。
那天的风里混杂着煤烟味、隔壁院子的腌菜味,还有谁家煮肉的香气。我走远后想,杏吧巷的钥匙挂在马老师家门后门钉上——她从来不摘下来,怕绳头松了找不着。那把钥匙磨得锃亮铜色,和她手上那枚顶针一个颜色。
老邻居的旧清单
从杏吧巷回宿舍的路上,我拐进街角那家杂货店买包烟。柜台后面坐着老周的闺女,她认出了我,说:“您找马老师去吧?她屋后那棵杏树,今年结的杏可酸,她蒸了半锅杏酱,还说要送您一瓶呢。”
那棵杏树我知道,树干歪斜,靠墙撑着半截木棍。每年四月开花,杏熟的时候落一地,马老师捡回去洗了泡酒。去年她送我一小罐,酒味冲,杏味咬人。标签上写着“杏吧自家树上——一九八七年栽”。她说的,那年春天栽下的树苗,今年五十岁了。树皮皴裂,裂口处有蚂蚁排着队爬,她也不恼,给蚂蚁留一条道儿。
杂货店的冰柜顶上压着几本旧挂历,翻到一页标着红圈:“正月初六,马家待客。”我知道那是老规矩——她每年正月初六请巷子里剩下的老住户吃饭,桌上必有一盘凉拌杏叶菜。这道菜洗净嫩杏叶焯水,撒粗盐淋醋,压一个瓷盘在盆里腌上,吃时爽脆带涩,配白粥。去年饭桌上,她说:“等这道菜腌渍的盆缺了边,我这屋里就真没几样整器了。”
我出了杂货店,没拆烟,揣兜里走了。心里盘算着开春去,给她带两斤好芝麻酱——她吃面爱拌这个。
走到人民路口,等红绿灯的工夫,瞧见前头一个人背着的兜子鼓鼓囊囊,像塞着棉被。那背影拐进了杏吧巷的岔口,一晃不见了。我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没来由地想——是不是她儿子回来了,要接她去看房子?
绿灯亮了,车流窜动。我裹了裹外衣,走向自家楼单元门洞里。门厅的日光灯滋滋响,声控灯踩亮了又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