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家庄小姐姐都去哪儿了|老槐树下的空板凳与绣花鞋
“二婶,您瞧见没?东头老周家那闺女,昨儿个把铺盖卷儿都收走了。”我蹲在姚家庄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择韭菜,隔壁刘家媳妇儿风风火火跑过来,鞋底子拍得土路“啪啪”响。“火车票就攥手里头,说是去什么‘市里月子中心’,一个月挣四千八。”她喘匀了气,又补一句,“咱庄上二十出头的闺女,算上她,这月走仨了。”
我拿指甲盖掐掉韭菜根上的黄泥,没接话。老槐树的影子从脚边挪到膝盖上,树杈上挂着去年秋天没掉干净的干豆荚,风一吹,“哗啦哗啦”像谁在数钱。算上老周家闺女,这半年从姚家庄出去的小姐姐,少说也有十一个了。
炕头边上的空针线筐
要说早二十年,姚家庄的小姐姐可没这么多去处。我媳妇儿年轻那阵儿,庄上五十多个闺女,过完正月十五,该纳鞋底的纳鞋底,该喂猪的喂猪,顶多骑个二八大杠去五里外的镇上供销社扯二尺的确良布。那时候老周家闺女她娘——也就是现在这个老周媳妇儿——还扎着两条大辫子,蹲在河沿上洗萝卜,谁曾想她闺女如今倒先跑了出去。
前些日子我路过老周家院墙外头,听见里头“哐当”一声响。探头一看,老周媳妇儿把闺女留下的一只绣花鞋从窗台上扒拉下来,扔进灶膛里。“留着干啥?人都不回来了。”她嘴上这么说,手又赶紧从火里把鞋抢出来,拍拍灰,搁回窗台上。那鞋面是桃红色的,绣着两只歪歪扭扭的喜鹊——去年春天她闺女跟邻村的小子学绣的,学了半个月,手指头扎了七八个眼儿。
“二婶,您说她们出去能干啥?城里头又不兴种地。”刘家媳妇儿蹲下来帮我捡韭菜,“我娘家侄女上个月打电话回来,说在什么‘快递站分拣’,一晚上站八个钟头,脚后跟磨得全是泡。”
我捏着一根韭菜冲她晃晃:“脚上起泡,总比心里起泡强。”她愣了一下,没接茬儿。
从绣花鞋到白球鞋
姚家庄的小姐姐们走了,走的可不光是人。老会计的儿子在县城开出租,上个月回来拉了一趟活儿,说在火车站碰见咱庄上三个闺女——一个穿白球鞋,一个背双肩包,还有一个攥着身份证在自助取票机跟前比划了半天,嘴里念叨着“二号车厢靠窗”。老会计儿子摇下车窗喊了一嗓子“小翠”,那闺女回头冲他摆摆手,连个“叔”都没叫,扭头就进了检票口。
要说她们去哪儿了,花名册上倒是能数出几处:
- 两个在省城“连锁餐饮店”端盘子,一个已经升了领班,管着七八个比她还大一截的男孩儿。
- 仨去了开发区的电子厂,流水线上站着,说是“贴手机屏幕”,一天贴一千多片。
- 还有一个最出格,跑去学了什么“育婴师”,就是给人家看孩子——上月寄回来一张照片,穿着粉大褂,抱着个胖娃娃,笑得跟过年贴的年画似的。
- 剩下的几个,在镇上“美容美发店”当学徒,学的是烫头染发,说是过年回来要给我这白头盖儿也捯饬捯饬。
刘家媳妇儿听了这话,“噗嗤”笑出声:“二婶您可别信,上回老魏家孙女回来,给她奶奶染了个‘板栗色’,染完她奶奶照镜子差点儿没认出自己——跟顶了块酱肘子似的。”
河沿上晾着的碎花布
我搁下韭菜,揉了揉蹲麻的腿。老槐树底下那条通镇上的土路,去年刚铺了水泥,好走多了。路边的水渠里漂着几个塑料袋,渠埂上晾着一块碎花布——不知道是谁家闺女落下的,大约是走得太急,连收衣裳都顾不上。
要说姚家庄的小姐姐都去哪儿了,这个问题其实没个准话。有的在手机上提前半年订票,腊月廿三准时报到,大包小包堆满堂屋,给她娘买的三层保暖内衣码子都买大了两号。有的则是一去两三年没影儿,只有过年往家打个电话,信号断断续续的,背景里全是“嗡——嗡——”的汽车喇叭声,她娘喂着嗓子问“吃没吃饭”,那头就答“上夜班呢”,说不到三句就挂。
前几天我去村东头小卖部拿酱油,撞见两个姑娘蹲在冰柜跟前挑雪糕——都是本庄的,一个在北京做过"家政保洁",一个在苏州干过"产线质检"。俩女孩儿聊起天来,满嘴"社保""公积金""加班费""单休双休",听得小卖部老板直挠头。
| 以前的小姐姐 | 现在的小姐姐 |
| 腊月里剪窗花 | 正月里抢火车票 |
| 绣鞋面攒嫁妆 | 考"护理证""育婴证" |
| 最远到镇上赶集 | 地图上点亮半个中国 |
| 吵架声音能穿透三堵墙 | 跟家里视频一张嘴先笑 |
那个挑雪糕的短发闺女——是二柱家的,我认得——结账的时候顺手多拿了一瓶矿泉水,冲柜台里说:“叔,这水算我的,给我奶奶送过去,她总说渴了舍不得买。”二柱家老奶奶九十多了,眼睛看不见,耳朵还灵,坐在门口的竹椅上喊:“是小敏吗?你买那水管啥用,你上次寄回来的电暖宝还没拆封呢!”
短发闺女付了钱,没有立刻走。她蹲在门口,拧开那瓶水,递给老太太,这才接话:“奶奶,那暖宝您拆了么?”老太太嘴硬:“拆啥呀,又不得用。”闺女抬起头——我正好看见她眼圈一下子红了。她没再说什么,拿袖子抹了一把脸,起身跟同伴朝公交站方向去了。老太太摸到那瓶矿泉水,往怀里揣了揣,喊了一声:“小敏,下个月还回来不?”
那闺女没回头,手举过头顶摇了摇。到底回不回来,大约她自己也没准信儿。远处公交车的制动声沿着水泥路颠颠簸簸地传过来,老槐树上那只干了半年的豆荚,终于“啪”一声炸开了,几粒黑豆子蹦进泥土里,滚了两滚,不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