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烟花的寓意,作者: ,:

徐州按摩|老手艺在指缝间活了三十年

1987年,我骑着一辆永久自行车,后座上绑着采访本,第一次走进庆云桥边的国营浴室。那时候徐州人管按摩叫“搓背带松骨”,两块钱一次,毛巾在蒸汽里拧得出水来。三十多年跑下来,这行当在徐州城里的变迁,比云龙湖的水位涨落还要清晰。今天不写别的,就说说我亲眼见过的几处按摩摊子,几双干活的手,还有那些趴在窄床上跟我唠嗑的徐州人。

一、庆云桥浴室:老师傅的指节比温度计准

老周师傅今年七十整,在庆云桥干了四十二年。他的手背上有三道疤,是早年给锅炉添炭烫的,但指节粗壮,捏起人来像老虎钳子。1993年夏天,我在他那儿趴着,他一边按我的后腰一边说:

“小伙子,你这条腰是坐出来的毛病。咱们这行不靠药,靠的是摸骨。你骨头缝里有没有寒气,我手指头一过就知道。”

他说的“摸骨”,其实就是用手掌贴着脊柱一节节往上推。那时候浴室里没有按摩床,就是三条长凳拼一块木板,上面铺条蓝白条的毛巾被。老周每天上午九点开工,晚上十点收工,一天能按二十来个人。他有个铝皮盒子,里面装着红花油、凡士林和一小瓶自己泡的骨痛酊,那瓶药酒里泡着蜈蚣和透骨草,味道冲得人睁不开眼。

2016年浴室拆迁,老周搬到了隔壁的居民楼里。他不用手机,只在家门口挂块木牌,上面用墨汁写着“下午两点到六点”。来找他的还是那批老主顾,最远的从铜山新区坐一个半小时公交过来。有人劝他涨价,他摆摆手:

“涨什么涨,我这手艺是跟师傅学的,师傅说这行当是积德的行当,不是发财的行当。”

去年冬天我又去了一趟,他正给一个快递小哥按肩膀。屋里烧着蜂窝煤炉子,铝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他扭头跟我说:“现在年轻人肩上的肉都是硬的,跟石板一样,得用肘尖慢慢碾。”

二、户部山早市:一块钱十分钟的“顺气”摊

户部山的早市六点半开张,卖菜的、卖早点的、卖针头线脑的挤成一片。靠南头那棵老槐树底下,常年支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块红布,红布上摆着两个木头圆球。摊主姓刘,五十多岁,瘦高个,戴顶褪色的军帽。他不吆喝,只把圆球在手里转得咔咔响,有人问价,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块钱,十分钟,专治落枕和岔气。”

他的活儿确实简单,就是让人坐在马扎上,他站在背后,双手卡住对方的脖子两侧,轻轻一拧,听见“咔嗒”一声,完事。有人不信,他就让那人左右晃晃脑袋,果然能动了。2019年秋天,我在他摊边站了四十分钟,数了数,一共来了九个人,有卖豆腐的、有送孩子上学的、还有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中年人,说是昨晚睡觉落枕了,开会前赶过来“顺一下气”。

老刘的手艺是跟他爹学的,他爹当年在黄河沿码头给人扛包,落下腰疼的毛病,自己琢磨出一套揉法。老刘说:

“这不算正经按摩,就是应急的。真要是骨头错位,得去医院,我这儿只管把拧着的筋顺过来。”

去年早市整顿,他的摊子被挪到了巷子口。位置偏了,人反而更多了,因为熟客都认那张红布。他至今不收微信,只收钢镚儿,说“钢镚儿在兜里响,心里踏实”。

三、矿总院后门的“盲人推拿”:看不见的手更懂疼

矿务局总医院后门那条巷子里,有一家盲人推拿店,门脸不大,挂着一块黄底黑字的匾,写着“康宁推拿”。店主姓赵,先天失明,四十六岁。2003年他刚从盲校毕业时,在段庄租了一间平房,只有两张床,一天接不到五个客人。现在他租了上下两层,六个按摩师,全是盲人,预约得提前两天。

赵师傅的手跟别人不一样,他的指腹上全是茧子,但触觉极灵。他给人按肩颈时,会先用手指轻轻扫过皮肤,像在读盲文一样。他说:

“我能摸出来你哪块肌肉是发炎的,哪块是痉挛的。发炎的摸着烫手,痉挛的摸着发硬。”

他店里有个规矩,第一次来的客人必须先聊十分钟,问清睡姿、工作、平时哪儿疼,然后才上手。他的客人里有一半是矿上的退休工人,腰腿都不好。老矿工们不爱说话,趴在那儿就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赵师傅说:“他们能睡着,说明我按得对。”

2021年冬天,我去采访他,正好碰见一个老太太拎着保温桶进来,里面是热腾腾的饺子。老太太说:“赵师傅给我按了八年,我儿子在矿上回不来,他就跟我亲儿子一样。”赵师傅摸着碗沿笑了笑,没说话,但手下的活儿没停。

四、结尾:那双还在捏着的手

前几天我又路过庆云桥,老周师傅的门关着,门上贴了张条子:“去南京看孙子,下月回来。”旁边用圆珠笔补了一行小字:“老主顾别急,骨头不会跑。”

户部山的老刘还在槐树底下转他的木头球,只是军帽换成了棒球帽。矿总院后门的盲人推拿店换了新门帘,赵师傅说今年想招两个年轻人,把手艺传下去。

我站在巷口,看见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背着书包走进推拿店,大概是体育课扭了脚。赵师傅让他坐下,手指轻轻按上他的脚踝。阳光从门缝里斜进来,照在那双看不见的手上,指节微微发亮。

这行当在徐州城里,不声不响地活着,像云龙湖底下的暗流,不翻花,但一直在动。至于它还能流多远,我没法下结论,只记得老周说过一句话:“手上有活,心里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