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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家庄白佛鸡巷去哪了啊|一张旧公交票牵出的城中村记忆

前些天收拾父亲的老柜子,翻出一沓1987年的公交车票。票面印着“白佛—省博物馆”,票价两毛,票角被红蓝铅笔打了个勾。父亲说,那是当年去白佛鸡巷找老战友喝酒坐的车。我问鸡巷现在还在吗,他愣了半天,回了一句:“白佛鸡巷去哪了啊?拆了得有十好几年了。”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我脑子里就拔不出来了。白佛村我熟,小时候跟着父亲去赶过集,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卖羊杂汤的锅永远咕嘟着。但鸡巷这个名儿,我搜遍记忆,只有个模糊的影子——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的土路,两边挤着参差不齐的红砖房,巷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铁皮牌子,那几年风吹雨淋,字都掉了漆。

后来我专门跑了三趟白佛。现在的白佛村,东边是宽阔的太行大街,西边立着新建的住宅楼群,原来的村办厂早就没了影。问了几位坐在街边晒太阳的老人,才把鸡巷的来龙去脉拼出个大概。

鸡巷的名字,不是养鸡的巷子

70年代末,白佛村边上搬来一批从市区疏散下来的老住户,在村东头自建了一排平房。因为位置夹在两条村道中间,形状像鸡脖子,大家随口叫“鸡脖子巷”,后来简化成鸡巷。没养过一只鸡,但巷子口的的确确摆过几个鸡笼子,是巷尾王大爷卖土鸡蛋用的。老人说,那会儿鸡蛋六毛钱一斤,他攒半个月鸡蛋,换的钱刚好够给孙女买一本《新华字典》。

到了90年代初,鸡巷迎来最热闹的年景。巷子两边开了七八家小买卖,修自行车的、钉鞋掌的、卖炸糕的、租小人书的。最红火的是刘记烧饼铺,吊炉烧饼一毛五一个,夹上自家腌的萝卜丝,学生娃们放学都往那儿跑。刘师傅做烧饼有个习惯,面案上总放着一把铁皮尺子,量面团一样大,多了少了都不行。

“鸡巷没了,那把尺子还在我抽屉里呢。量了三十年面,最后量的是拆迁办的赔偿协议。”——刘师傅后来搬去了赵陵铺,这是他在搬离时反复念叨的话。

2003年,石家庄市区划调整,白佛村整体纳入城中村改造范围。鸡巷的拆迁通知贴在了那棵大槐树的树干上,红纸黑字,盖着镇政府的章。签字、搬家、推土机进场,前后不到三个月。

老物件里的鸡巷,比地图上活得更久

我跑第三趟的时候,在村西废品收购站边上的老孙头家,看见一台蝴蝶牌缝纫机,机头上贴着“白佛鸡巷缝纫组”的白胶布,胶布边角都卷了。老孙头说,这是从鸡巷裁缝铺拉回来的,原来给人改裤脚、换拉链,一单三毛钱。他指给我看缝纫机台板上的一个划痕,说那是当年有个孩子偷拿针线,老板娘拿尺子追打时划的。现在这台机器成了他儿子的书架,案明上摆着《电工基础》和《手机维修入门》。

老孙头还翻出一本塑料皮的工作笔记,半页都洇了水渍。里面夹着一张1998年的房租收据,出租人签着“白佛鸡巷19号,赵秋月”,月租四十五元。他指着那行字说:“赵婶前年走了,走前交代闺女,说收据底下记的鸡巷老邻居的电话,往后慢慢就没人打了。”

旧物的能量在于,它们替一条消失的巷子保存了体温。

后来我在正定的一家旧货市场,见过一块从鸡巷门头摘下来的木牌,巴掌宽,上面用白漆写着“鸡巷理发电”,漆皮掉了大半,“电”字只剩个竖弯钩。摊主要价八十,说这是纪念品。我没买,但拍了张照片发给父亲。他看了半天,打了个电话过来:“想起来了,那儿有个李师傅,推子使得好,推完头还给你刮后脖颈子,刮完拿热毛巾一敷,那叫一个舒坦。”

白佛鸡巷去哪了啊?答案藏在两种画布里

你若问现在的白佛,新版地图上肯定找不到鸡巷两个字。它的位置,大约在如今珠峰大街与湘江道交叉口南侧的地下车库一带——就是那个挂着“珠峰国际”牌子、入口常年有保安值守的小区。

曾经在白佛鸡巷的——如今替代的——
刘记烧饼铺铁皮尺小区物业扫脸闸机
赵秋月房租收据链家挂牌电子合同
鸡巷理发电木牌地下车库B区感应灯
巷口的大槐树名叫“槐安里”的楼盘草坪

但这笔账不能这么简单画等号。鸡巷的物理存在消失了,可它的社会关系还一直留着尾巴。我加了几个白佛老街坊的微信群,群里偶尔有人po出老照片,问的还是那句话:白佛鸡巷去哪了啊?没人能答全,但总有人接话——“我家那张烧饼票还在”“当年在巷口修车的王大哥的闺女,现在在物业上班”。

拆迁那年,大家伙在鸡巷口的大槐树下合了影。照片是打印的,每人一张,如今用的相框模样都不同,有的压着玻璃、有的用彩色卡纸裱着。群里有人前阵子晒了照片一角,后面露出半只穿着塑料拖鞋的脚,底下评论:“谁把脚丫子露出来了?这好像是我奶奶。”大家哈哈哈哈一阵,再没人追问那条巷子到底去了哪里。

一个没说完的下午

从旧货市场回来那天下午,我在白佛西边的石德铁路道口停了会儿。火车经过的间隙,护栏抬起,一根旧电线杆立在一旁,底部用粉笔写着“卜卜星 2元1袋”。离电线杆几米远,蹲着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正在地上铺开三双运动鞋,用胶水粘鞋底。他脚边摆着一张塑料牌,写着“新鞋开胶,免费补粘一次”。我问他这路活儿干多久了,他说随家里那台缝纫机一起搬来的,原来在巷子口摆,现在哪儿能摆就在哪儿摆一摆。粘完一双鞋,他拿起一张旧报纸垫膝盖,报纸右上角露出半张街道图,图上有一行细小的字——白佛村。他从兜里掏出一支没帽的圆珠笔,在“白佛”两个字旁边划了一个圈,又慢慢涂掉了。

那些被涂掉的,从来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而是蹲在那儿吃过面、走过路、修过车的具体日子。胶水把鞋底粘牢时,他低头嗅了一下,说这味儿跟当年巷子里闻着的一点两样。他没再说下去,我也没问。旧照片褪色了,铁皮炉早已锈成一堆焦渣,可那股持续渗出的气息,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