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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云港火车站附近的按摩|出站右手边那排旧躺椅

现在你出连云港火车站,往右走四十米,还能看见那排铁架躺椅。皮面裂了口子,露出黄海绵,靠背调成几乎平躺的角度。下午三点多,七八张椅子上躺满了人,统一的蓝布工装,裤腿卷到膝盖下面一寸。没人说话,只有风扇头转来转去,把湿毛巾上的水汽吹开。这排躺椅就是连云港火车站附近按摩的老营生,从1997年摆到现在,换过三任老板,没换过位置。

躺椅按钟收费,半小时八块钱,一小时十五。不做任何花哨项目,就是揉肩、捶背、顺小腿。

十年前夏天的样子

2014年夏天,我在这排躺椅旁边蹲过整整两个礼拜。当时火车站还在老站房,出站口正对面是一排铁皮棚子,按摩的、卖茶叶蛋的、修表的挤在一起。这排躺椅摆在最东头,挨着公厕,味道不怎么样,但生意最好。

为什么好?因为旁边就是长途汽车站转乘点。从赣榆、东海、灌云下来的民工,坐三四个小时中巴,腰都是僵的。他们出了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排躺椅。夏天生意尤其好,一天能翻十几次台,毛巾挂在椅背横杆上,湿了拧干,拧干了再湿。

那时候收费比现在便宜,五块钱二十分钟。有个师傅姓孙,本地人,四十多岁,手劲大得吓人。他按肩膀不用掌根,用拇指关节顶,顶完再用小臂滚一遍。民工们就吃这一套,疼得龇牙咧嘴,起来的时候脖子转得咔咔响,说一声“得劲”,扔下五块钱就走。

那台老电扇

孙师傅手边有一台落地电扇,钻石牌的,底座锈得发黑,但转起来一点声音没有。他说这台电扇是1999年从旧货市场买的,二十五块钱,用了十五年没修过一次。夏天最热的时候,他把电扇对着躺椅吹,风太硬,就在前面挡一块湿纱布。纱布干了就再淋点水,凉气顺着纱布渗出来,人躺上去能睡着。

2015年春天,孙师傅不干了。他儿子在苏州买房,把他接走了。走之前他把那台电扇送给了新来的师傅,说:“这东西比躺椅耐用,别扔。”

这门手艺怎么留下来的

其实连云港火车站附近按摩这回事,最早可以追溯到1990年代初。那时候火车站还在新浦老街边上,出站就是泥巴路。有十几个推自行车的老头,车后座绑一块木板,板上铺一条蓝布,这就是按摩床。收费两块钱一次,不按钟,按“到站客流”。火车到站,客人下来,老头们推着车往人堆里挤,问“要不要松松腰”。

后来火车站搬到新站房,1997年那排铁架躺椅正式摆出来。最开始是三个下岗工人合伙干的,每人出了三百块钱,买椅子、买毛巾、租了一小块地皮。第一个月就回了本,因为客流太稳了。连云港火车站是陇海线东端终点,每天有十几趟车进站,下来的人一半是民工,一半是跑船的海员。

海员和民工不一样。民工按完就走,海员会躺满一个小时,因为他们在船上睡不好,摇摇晃晃的甲板睡惯了,反而觉得按完背再躺着,安稳。有个老跑船的说,他每次靠岸第一件事就是来躺一躺,“在船上躺三个月,跟这躺椅躺一小时,感觉差不多。”

躺椅的更新换代

2018年换过一次椅子。旧的铁架焊接处开了好几个口子,坐上去晃。新椅子还是铁架,但加了皮面,靠背角度从两档改成三档,能调到接近平躺。价格也涨了,从五块钱涨到八块。但客人没少,因为周围修路,临时公交站挪过来了,等车的人顺便按两下。

现在干活的师傅姓赵,东海县人,四十岁。他手艺是跟孙师傅学的,2014年那会儿他在旁边看了一个月,后来孙师傅让他免费练手,练了两个月才收钱。赵师傅有个本子,记着老熟客的习惯:哪个要重一点,哪个腰不能按,哪个只按左肩。本子已经用了七年,纸页发黄发脆,他用橡皮筋箍着,就放在躺椅底下的工具箱里。

那些躺过的人

这排躺椅见过的人,比火车站出口的台阶见过的人还多。有赶夜车的中学生,按了十分钟就睡着的;有背着蛇皮袋的包工头,按完抹一把脸,说“下午还要去见甲方”;有穿着干净衬衫的跑业务员,躺下来的时候叹气声特别大,按到第三分钟开始打呼噜。

“你按的不是肉,是这些人身上带的路。”赵师傅说过这么一句。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没停,正用掌根压住一个中年男人的后腰。

那个中年男人是跑连云港到日照线的货车司机,腰肌劳损两年了。他每星期来两次,每次按完坐起来,对着火车站的方向发一会儿愣,然后走进售票厅买下一趟车的票。

有一次下暴雨,火车站广场积水到脚踝,躺椅全泡在水里。赵师傅把椅子一张张搬上人行道,用塑料布盖上。那天一个客人都没有,他坐在门槛上看雨,看了一个多小时。雨停了之后,他把椅子搬回原位,擦干皮面,重新拧了拧靠背的螺丝。

前两天我又路过那排躺椅,下午四点半,快到了接火车的时候。赵师傅正在给一把椅子换坐垫布,旧的蓝布洗得发白,边缘磨出了毛边。他把新布铺上去,用手抚平,按了按试试弹性。旁边放着一桶清水,毛巾搭在桶沿上,叠得整整齐齐。出站口的大喇叭响了一声,广播里说从兰州来的K字头列车晚点二十分钟。

赵师傅没抬头,把另一条毛巾浸到水里,拧干,搭在椅背上。风扇还是那台钻石牌,底座锈得更黑了,转头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咔哒声,像有人在用指甲弹铁皮。他往出站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把毛巾的边角拉直。火车还没到,风从站台那边吹过来,带着铁轨和柴油的气味,在那些空着的躺椅上绕了一圈,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