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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城快餐|骑车送饭三十年,认得每道街沿的灶台气

我退休前在城南中学教语文,可家里那口子从九十年代就做同城快餐。刚开始是她一个人,骑二八杠,后座绑个白泡沫箱,里面塞棉被。我下课回家,总看见箱盖上画着歪扭的“陈记盒饭”四个字,是儿子用粉笔写的。那时候没什么平台,靠的是电话本和一张油印地图,地图上标着各家单位的大门几点开,哪家车间中午不让进,哪家办公室养了条黄狗。

一、电话铃响三声,就知道要往哪儿骑

那会儿一天做三十份顶天了。早上四点起来淘米,用的是不锈钢蒸屉,煤气灶上架三层。她切菜,我管装盒——白饭压平,一勺红烧肉连汁,两片卤干子,一把炒青菜,最后盖半个咸鸭蛋。盒子是那种带隔层的白色发泡餐盒,一摞两百个,捆在车后架上,压得车胎“哧啦”响。十点半出门,先送街口的建行柜台,再拐进巷子里的印刷厂。印刷厂的师傅们爱吃辣,她总在盒盖上用圆珠笔画个圈,里头放一小包剁椒。

到了2003年,城东开了家“快餐配送中心”,人家用摩托车,一车能驮八十份。我老婆慌了一阵,也借钱买了辆新大洲踏板。可那车脚撑不稳,箱子上架了三条保温棉,她练了一礼拜才敢载出门。也是那年夏天,她带回来一本硬壳笔记本,上面记着顾客的口味——

“三号厂房穿蓝褂子的师傅,不要香菜;营业厅那个胖会计,要两份饭,菜减半,加一勺白汤。”
本子页脚卷了,沾着酱油印子,比我的教案还旧。后来儿子教会她用手机看单子,那个白色按键的诺基亚,屏幕亮起来,叮咚一声,她戴上老花镜,一个小人儿的图标在显示“新订单”。她嘬着嘴唇念:“建设新村14栋302,两份,不辣,多饭。”然后转头冲我喊:“老陈,把电饭煲插上,还够一碗米。”

二、雨天的单子,最难送也最不能丢

有一年梅雨季,连下了十九天。城里到处是高架施工,灰土和雨水搅成泥浆。那年秋天,东街的大桥拆了半幅,绕路要过铁轨边的便道。便道全是碎石子,踏板车颠得保温箱盖子“啪啪”响。我老婆穿着那件军绿色雨披,裤腿卷到膝盖上,脚上是双解放鞋,回来时鞋里能倒出水。那天晚上她坐在灶间烤火,看着记单的小本子说,桥东的老孙头定了二十份,每份都是土豆烧肉,单上写着“肉烂一点,牙口不好”。她说,他老伴瘫了三年,儿子在外头跑长途,每天中午就指着这一口。那块地儿现在改成了滨河公园,可我记得清清楚楚——她蹬着车,轧过水坑,后轮打滑,她用脚撑住地面,车上二十份盒饭纹丝没动。

年代交通工具单日峰值保温工具
90年代初二八杠自行车30份白泡沫箱+棉被
2003年—2008年新大洲踏板摩托80份三层保温棉内胆
2010年之后儿子骑电动车帮忙120份背式保温包,内贴锡纸

后来平台起来了,单子多得鞋厂门口蹲一排外卖员。可同城快餐这个老词儿没人提了,叫“外卖骑手”。我老婆五十岁那年,智能手机用不利索,她把接单手机绑在车把上,语音一响就侧耳朵听。有次地址写错,送去隔壁一栋楼,开门的老头说没订过。她汗都下来了,赶紧打电话给客服,客服小姑娘说可以原路返回,再等派单。她挂了电话,推着车在原地站了五分钟,然后一辆辆楼扫过去,在第三栋楼的一楼门厅找到那位订餐的大姐——因为门厅里飘着同一锅番茄蛋汤的味道。

三、灶台边上有把塑料凳,专给等餐的人

去年秋天,我陪她最后送了一个月。那年她右膝盖半月板磨掉了,医生让她别骑车。她不信,早上五点半照样去菜场挑后腿肉。那会儿她固定在街角一个店面前的台阶上等出餐,保安不赶她,反倒帮她看车。隔壁超市的小姑娘隔三差五递杯热水过来,说“陈阿姨,您这饭盒捆得真紧实”。她笑笑,从兜里掏一小袋腌萝卜给人家。最后一天收工,她骑到老建行那栋楼的楼下——那楼外墙刷了新的涂料,门口换成旋转玻璃门。她没下车,就坐在那把垫了棉垫的座上,看了半分钟,然后掉头骑回来。到家她把车支稳,把保温箱解开,里头还有一份没人领的饭——是给一位老顾客留的,他说改天来取,但她心里知道,那人上周搬进养老院去了。

那天的青菜是头茬小油菜,码在饭上头,油亮亮的

她没拿下来,就搁在灶台上。我伸手掀开箱盖,热气冒上来,带着葱油和米香。外头街灯亮了,梧桐树的影子斜着,盖在车锁上。车后座那根橡皮绳松了,是她试了很多次都没换的,上头扎了一截红布条,早就褪成粉白色。儿子打电话来说周末回来,她应了声,末了补一句——

“回来把那箱盖上的粉笔字擦了吧,我有点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