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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州火车站发廊一条街|老理发椅转不动的那条窄巷子

老陈:

见字如面。你问的那条街,我前几天刚替你去走过一趟,从二马路岔进去,过了铁路招待所的后墙,那条南北向的窄巷子还叫“发廊一条街”,只是招牌换掉大半。你记忆里红蓝白转灯成排旋的场景,现在剩不到五家,倒是巷口新开两间快剪店,十块钱一位,门口竖着“不洗不吹,五分钟搞定”的纸板。

咱年轻时在那儿最熟的就是北头第三间,门脸不足六尺宽,挂了块“上海理发”的木牌,漆皮脱落,字缝里塞满黑灰。房东刘阿姨那时五十出头,手稳,剪刀在她指间像缝衣针。你总爱让刘阿姨给你推平头,额前留块方方正正的“老实盖”。她电推子一响,你眼皮就合拢,老式铝合金椅背吱嘎哼着往前仰,后脑勺躺进那冰凉的不锈钢洗头盆沿儿。

那时节,店面里靠墙两把固定铸铁理发椅,电镀的底座磨得发亮,红皮软垫中间凹出一个屁股印,得用硬毛刷子把碎头发茬拍净,下一个客人才肯坐。最稀罕的是门口内侧挂的那幅挂历,每月一张洋女人头像,穿玻璃丝袜。刘阿姨总骂小工贴歪了,隔三差五用湿布去抹积灰。房梁上垂下的拉线开关缠着塑料绳头,往下一拽,日光灯先闪两下才大亮,照得镜子里的人脸浮一层青白。

煤炉子、烫发帽和老挂钟

冬天那会儿,北墙角生一只铁皮煤炉子,烧散装蜂窝煤。瓷缸子蹲在炉边,水汽白蒙蒙往上爬,旁边放着一柄老式烫发钳——紫铜制造,两根长柄,加热后往发卷上夹,皮肉间的焦糊味你会记一辈子。南头孙家两口子专门做冷烫,排队的姑娘从门内挤出门外,她们手提包放着彩色发夹,先抹一脸柠檬霜,大概怕药水吃手。收钱的是孙家婆婆,躲在布帘后头数毛票,晚上封在铁饼干盒里,放在面板抽屉最深处。

给你细数一下那不到二百米的巷子里当年都有什么:

  • 东侧连贯有住改商的房门六间,卖发胶、结发绳。
  • 四妹理发铺(烫头十八块,用三角牌电帽,噪音像拉风箱)。
  • 红光理发店带光疗面罩——橡胶罩子圈在脸上,紫色灯泡照,进去就闭眼养神。
  • 巷尾有个回民师傅,只剃光剃圆,头顶要近着暖气片烤一阵才落刀。

西侧墙皮黑腻,排水明沟常堵着头发团,天一暖气味发酸。过了拐角就是河南饭店便门,爱惜面子的人进出,女人们结队过去,每人脖子夹一方小毛巾,怕药水蹭到外套领口。

听刘阿姨报时音的午后

咱们那阵没成家,午后就守在刘阿姨店里歇凉。靠里的墙面上有一座挂钟,白铜底,表头的玻璃起了黄锈印,最近总走得慢些——快三刻就开始拖延,你躺在椅子上午休,半睁眼就看得到摆臀在南非国那个位置发呆。前些日子遇见原隔壁租赁部二楼的郑姐,她说刘阿姨早搬走了,那条街近一半铺面改成了快递集散点,满地的泡沫箱摞得比卷帘门高,压根看不清门头。

**但她嘴里那句电话说得准:“火车站周围就剩这最后的旧街角没拆光。”**她边说边指着手机里自己二〇一一年在这里拍的照片:当年来赶第二班绿皮车的一南通姑娘头上卷着十几个粉色塑料发卷,挤在煤气罐旁吃煮玉米,等药水到时间。


我特地问了几句生意的事儿:

补炉街北徐师傅补一头崩口儿的瓷盆收五元,现已停业,满屋家伙品变当变卖了。
焗油巷中广州客家夫妇铺子还营业,四十一锅黑油,墙的报价单还是二〇一八年写的字样。
小工专门扛白热水的人群散到各早餐店,过去那种“丫头端着白铁牙杯沏满茶”的情景走远了。

那天走到巷底花坛边看蚂蚁叼糕渣,恰一个戴着蓝布袖套的女人推开生锈的逃生门,把一小盆发黑的水倒进树根,指头上粘着红指甲油,颜料剥落一半,没抬眼,关门进去了。她坐的长条椅上钉白铁皮的靠背跟刘阿姨那顶浴帽还有几份旧颜色。


末了这一句没说透:晨阳打东边商品房玻璃反射进来,斜落在塑钢门窗上新贴的大号“网购自提”蓝牌儿上。你知道在那是的地砖被绞在一块弹棉花声里——几秒好安静的旧事。

郑姐换下一包挂烫衣粗线,问我 “当年替人围脖用的纸圈条哪儿还有。”纸卷辫绳全换成塑料杆勒的线圈沾了胶的彩带。井盖边还有半张磨缺角的头油标签,刮字只有一个“参”——由是一截没法当广告的身份陈述。

那灯泡到黄昏才灭,先跳一次白,再熄灭。

祝你吃着顺心。回信夹那张旧车票还在吧。

此致敬礼

南墙角友人敬上。九月第三个礼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