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老年同志群|白河边上的老伙计们
南阳这个地方,老年人扎堆的地方不少。公园、棋摊、露天戏台,但真正能凑成一个群、常年不散的,还得数是白河两岸那几个固定的角。一个退了休的老同事,去年冬天拉我进了一个群,群名叫“南阳老年同志群”,里头四百来号人,头像大多是花花草草,或者是抱着孙子的照片。平时群里安静得很,就早上有人发个天气,晚上有人问句“今儿个谁去河边遛弯”。可一到周末,群里就跟炸了锅似的,全是在约地点、报路线的消息。这群不图热闹,图的是一个老来伴儿,说的不是老伴儿,是那些能一起蹲在河边抽根烟、看半天流水的老伙计。
河边那把旧马扎
群里的核心聚集地在白河大桥南岸东侧,从老橡胶坝往下走个百来米,有一片被柳树遮住的石台。五年前那儿还没修步道,全是土坡,谁来得早谁占块平地方。老周,群里管事的,退休前是二胶厂的钳工,手里那把马扎至少跟了他十几年,铝合金腿儿都磨得发亮,坐上去吱呀一声,跟打招呼似的。老周不玩智能手机,群里的事都是他闺女帮他看,但每个周末他准点出现在河边上,口袋里装着一瓶子碎茶叶,谁来了先递一杯。
河边的老伙计们有自个儿的一套规矩:上午九点动手下棋的,下午三点才往河堤上凑的,晚上七点以后专门来看人放风筝的。这把马扎往地上一戳,就算占了个位子。新入群的人头一回来,甭管认识不认识,先扔过来一根烟,五块钱一包的黄果树,不抽也得接着,这是规矩。
老周说过一句在群里传得挺广的话:
“咱们这群,底下那根桩不结实,席面再讲究也不过撑几个月,来这儿坐下的,谁也不比谁高贵多少,就图个腿脚利索的时候,有人搭句话。”
群里的两件大事:修自行车和三伏天的绿豆汤
群里包罗万象,但真办实事的有三样。头一样是修自行车。老赵,城南运输公司退休的,三轮车架上的工具盒比人家的工具箱还全,几把旧内胎剪成的橡皮条,一盒翻找出来的进口钢珠子,连自行车辐条上的小铜帽他都攒着一布袋。住附近的老伙计们谁的车子气门芯漏了、链条卡了,把车往他跟前一支,老赵蹲下去捣鼓的功夫,嘴也不闲着,谁家儿子调到郑州了、哪条街上开了家羊汤馆,全在那一会儿工夫里理清楚了。
第二样入伏以后才见动。三伏天,河边日光毒起来能晒脱皮,群里的嫂子们也不光跟着,她们管的不是健身器材,是一锅绿豆汤。每年最热那半个月,群里开始统计能出绿豆的、能兑冰糖的,几个住在附近的老姐姐把一个大电饭煲架在石台上,煮好一锅就晾着。下棋的人心烦,端一碗一个劲儿灌下去,回头骂一句“真解气”,接着摆弄棋子。
要说这绿豆汤的配方,可比棋谱还值钱:
- 绿豆得是老品种,新绿豆煮一小时也起沙,老绿豆焖四十分钟就烂了——这是老周从农校朋友那边带回来的经验。
- 冰糖要用大块的黄冰糖,不要单晶的,甜味是进去的,不是浮在面上。
- 煮好绝对不能放凉水里激,得让它自个儿降到温手,那样喝着不伤胃口。
以前不少去河边遛弯的年轻人以为这是个免费的茶摊,排着队来端。老周他们也不撵人,喝完一锅,年轻人掏出手机想扫码,老赵把盖着报纸的茶缸子一推,说了句:“收钱?那不是今儿个这一锅的本意。”年轻人讪讪地走了,后来隔两天就有人从家里提来一兜绿豆,也不多说话,放那儿就走。如今群里的绿豆越攒越多,老赵笑着说,这哪是绿豆,全是人情账。
棋摊边上的歪理二人组
说是老年同志群,下午两点那拨最热闹的却是两个人的棋摊。老杜,原来水文站的,下棋喜欢喝水杯子里不见茶叶、光见枸杞;老夏,一附院退休的食堂厨子,嘴上从不饶人,手里落子快得跟炒菜颠勺似的。两个人只要在河边一坐,围观的比下棋的多三倍,边上起哄的有推婴儿车的姥爷,有穿拖鞋提鸟笼的老头,还有遛狗光站着不走的外地退休干部。
一盘棋下到第三遍和棋的时候,老夏总会从帆布袋里掏出几张过期的《南阳晚报》,垫在屁股底下。某天一个路过的年轻摄影爱好者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配话是“这才是生活”。那天晚上,群里热闹了半宿,有人把这张图转去朋友群,第二天河边多了好几个专门照相的。老周见此情形,光着膀子叼着烟卷儿,从马扎上挪开半步:“照吧,照吧,过两年老杜的炮架不动了,你想照还逮不着呢。”这话一出,老杜连咳两声笑骂,棋倒是没摔。
| 时段 | 河边角上的主要动静 | 常驻的人 |
| 早晨七点 | 甩鞭子、走鹅卵石路 | 从二院宿舍过来的几位退休医生 |
| 上午九点 | 下象棋、听戏匣子 | 老周、老杜的棋搭子们 |
| 午后三点 | 坐着打盹、翻旧报纸 | 老赵和送绿豆汤的老姐姐们 |
群相册的尽头
群里有个相册,名字叫“河边旧事”,是去年不知谁上传了一百多张以前的黑白照片,全是白河沿岸的老码头、老水闸、光着膀子拉纤的人。照片角落有拍摄的年份,最早能翻到六十年代。照片不是群里的正经事,但照片底下总跟着话:“这间红砖房是原来三小的食堂”“这个闸口是当年木船停靠的硬码头”。老哥几个逢着雨天、礼拜一,就爱在相册底下你一言我一语接龙,谁也不服谁,但谁也不较真儿。
后来这位老记者有回去河边,天色暗下来,桥上灯亮了一排。老周已经收了那匹旧马扎,往帆布包里塞,像是想起了什么,站在树影里朝桥那头望了望。那边水泥护栏上摊着不知谁落下的一个绒线帽,帽子边上放着个压扁了的空易拉罐,里头插着一支干枯的狗尾巴草。他看看,也没想着拿走,转身推着女式自行车往坡上走去,留下一句话,被风刮散了大半,只听得尾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