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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八一桥后面的小巷子|桥墩底下的人间烟火

问:八一桥后面那条巷子,究竟在哪儿?

你问的“南昌八一桥后面的小巷子”,老南昌人都管它叫“桥下里”。不是地图上标的那种正式地名,是住在东濠街、芭茅巷这一带的居民嘴上喊熟了的称呼。具体位置说简单也简单:从八一桥东岸的桥头堡往北走,沿着防洪墙拐进去,过一排修自行车的摊子,左手边有个只能并排走两个人的水泥门洞。穿过去,头顶就是桥面的伸缩缝,卡车压过去,缝里就往下簌簌落灰。

这条巷子三百米不到,被桥墩分成三段。第一段靠着路口,卖早点的多;中间那段最暗,白天也要开灯,租给收旧货的;最后一段通到老居民楼的侧门,晾衣裳的竹竿从三楼的窗台伸出来,直接架到桥墩的钢梁上。

问:这里头住了些什么人?

住得最久的是一对姓袁的老夫妇,从一九七二年桥修好那年就搬进来。老袁头以前在南昌锁厂上班,退休以后学会修高压锅,蹲在自家门口拿锉刀修密封圈,一块钱一个。他老伴卖茶叶蛋,铁锅架在蜂窝煤炉上,方子跟着人说法走,放五香粉和干辣椒,用的是当年单位发的搪瓷脸盆当锅盖。

二〇〇三年开始,巷子里年轻人多起来了。桥下里往外走三百米是电子市场,做电脑配件和手机贴膜的租不起店面,就退到这一截没阳光的巷子,月租六百到八百。一间十一二平的砖房,门口拉根电线和网线,白天焊电路板,晚上卷帘门拉半边,人就睡在折叠床上。有个姓周的兄弟,鄱阳来的,在这里修了十二年电脑,墙上挂着一块白板,记的全是桥南、叠山路那边客户的电话和毛病,比如“何女士,宏基老本,风扇响,四十块”,写完一条擦一条。

现在巷子里其实住了八十多户,其中大半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和送外卖的。不是夸张,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分,铁门那边那家重庆小面门口一定排队,五个配送员站在那里拌辣椒,碗里的热气贴着桥墩往上走。

问:大白天走进去黑压压的,没试过真不踏实,这里面安全吗?

我在这儿转悠十几年,跟你说实话,头两年确实乱,桥墩底下暗角多,有一阵子丢了不少电瓶车,报过案的。但你能看到起色,从今年初开始巷口装了新的太阳能路灯,正好从顶板缝里打下一束白光。还有老袁头的邻居,是个六十多岁的贾婆婆,你下午三点进巷子绝对能看见她坐在铝合金凳上择菜。那根柱子上挂着一块木板,板上用白漆刷着一行字:“请大家下午三点后不要开远光灯摩托进巷子,老人眼花。”这字是老袁头写的,跟骂架一样硬,但在理。

晚上你十一点后走中间那截桥墩底下,头顶能听见螺帽轻声落下、弹跳、滚动。但两边住户都知晓规矩:听见有人进门的刺啦声,每家窗台上会故意搁一个手电筒,光朝地上打,保证过来的看得见台阶。两年多没出过一次偷盗的口角。

有一次冬天,高压锅突然呲呲响,我去瞧,老街坊居然对我讲:“你不要慌,这五六年没炸裂过一只,只要人顺路喊一声,这排屋都有人递湿毛巾来垫着。”你别小看这种打热气的招呼,起作用比锁更实在。

问:巷子最挤的时候,或者最有味道的时候是什么样?

你要是阴雨天来,最好的时段是傍晚五点半到六点。这一节下头的雨水顺着桥梁的缝隙,滴答滴答往下打,抬着一点光线,正好照在市集那排玻璃柜台上。收旧货摊的玻璃展柜里摆了半个柜台的老物件,九几年的英雄牌钢笔、一块上海牌手表、棕色皮的傻瓜相机、百多张旧邮票。不要一上来问价,你自己拨弄,摊主只是在边上看手机,看你要拿小电筒照齿轮转不转了,他才报价:十五块拿走一支英雄笔,打湿了能写出来字再收钱。

巷中段的水泥墙脚,常年靠着一辆女式飞鸽自行车,鞍座却是一个酒吧高脚凳,车主是路口的环卫工刘姐,她补的胎最服帖。中午头一块地方烟味和饭味缠在一起。三楼的窗口偶尔有一根支出去的铁丝钩,钩着晾晒的芥菜或一双解放鞋,底下人来人往钩子也不会调头的。

做外卖的小哥中午蹲在修车摊边上休息,车灯朝着墙壁闪,互相间会拿橡胶边角料垫路沿,一个人垫几块,连着垫了三米,他们的微信群名叫“桥一列二十四格车库”——自己寻开心弄的吧。

结尾

我昨儿傍晚又过去一趟,在裁缝摊旁边的三合板矮桌上,看到一个被白色布条绑好的黄色安全帽,帽檐黑色记号笔写着“秦不辣”三个字,后面一划掉了,改成“勤,一岗”。原来那是个东北来的烤冷面的,前夜出摊眼睛肿,刚有人在公安检查点那边替他要了个热风扇。他就把它摘下来放在这里晾着,写着字的一面朝向桥墩缝线——管你知道不知道,他就按这个日子过着。走时我记了一下伸缩封顶处一个很细的青苔点子,上一回我看过却没有记这么大,明早它也就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