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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州职业大学后面小巷子|退休教师记二十年街坊烟火

“张老师,您又去那条巷子转悠啊?”楼下卖早点的刘嫂把蒸笼掀开,白气扑了我一脸。我扶着自行车把,笑着应她:“今儿个去买王师傅的鳝鱼面,晚了就收摊了。”刘嫂把豆浆递给我,压低了嗓子:“您说说,那巷子口新开的奶茶店,音箱天天放什么‘你爱我我爱你’,我那上初中的孙女跟着哼,气死我了。”

我接过豆浆,吸了一口,烫得直咧嘴:“这算啥,你还记得九几年不?巷子口那个修鞋匠老周,天天拿个半导体听楚剧,音量开得比庙里的钟还响。你婆婆那时候还骂他,说老周你再放《葛麻》,我就把你鞋摊掀了。”刘嫂笑得手里的勺子都掉了:“张老师您记性真好,那老周后来搬走了吧?”

一个修鞋摊和一群等分数的学生

老周是河南人,说话带股子羊肉烩面味儿。他那摊子就支在鄂州职业大学后门正对面,一棵歪脖子梧桐底下。树干上钉了块木板,拿粉笔写着“修鞋补胎两元,上胶免费”。他有个铁皮箱子,里面分三层——最底下是碎皮子和鞋掌,中间是胶水和锥子,最上面一层用红布盖着,放着他那台熊猫牌半导体。

那时候我在旁边住,下午没课就搬个小马扎跟他下象棋。棋盘是纸画的,棋子是他拿啤酒瓶盖做的,一面贴橡皮膏写“车马炮”。下了三年棋,他输多赢少,但每次输了他都要请我抽烟——大前门,两块五一包。有一回他象棋走错了,悔棋我不让,他急了,把棋盘一掀:“张老师你个教书的,跟个修鞋的争啥!”

最热闹的是每学期期末。职业大学的学生拿着成绩单,蹲在鞋摊边等他修鞋,一边等一边对答案。有个穿黄毛衣的女生,每次考完都坐在他摊边哭,老周也不劝,就给她递个板凳:“哭吧,哭完了鞋也修好了,回去接着考。”后来我才知道,那女生是学财会的,专供高数。她后来毕业当上了银行柜员,去年还带着孩子来看老周——老周已经不在了。

巷子中段,卖卤菜的婆婆和她的收音机

穿过鞋摊往里走三十来步,有个拐弯,墙根儿常年立着一辆推车,车上架着个玻璃罩子,里面摆素鸡、海带结、藕片,还有卤猪尾巴。卖货的是个本地婆婆,姓孙,瘦小,但嗓门大。她收钱不用手机,就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零票子摞得整整齐齐。她有个毛病——收摊前要听一段《岳飞传》,收音机挂车把上,天线拿皮筋扎着。每天下午五点整,单田芳那沙哑嗓子准时响起来:“话说岳鹏举……”她手上擦着卤水,嘴里跟着接:“岳鹏举,字鹏举,汤阴人氏!”旁边买卤菜的职大学生也跟着学,学得倒歪了,婆婆就拿夹子敲他手背:“岳鹏举个啥,你连藕片都夹不稳。”

这个婆婆后来中风了,她儿子接手,把玻璃罩子换成了不锈钢餐车,收音机也不放了,改成手机放抖音。但有一样没变——卤菜还是那个味儿,素鸡泡在卤汁里,一咬一口汁,带着点甘草香。

教书的和卖蜂窝煤的干了一架

年代再往前提一提。八五年的时候,巷子还全是土路,一下雨,泥浆能埋到脚脖子。那时候巷子两边是红砖平房,家家门口堆着蜂窝煤。有一回,我推着个挂着备胎的二八大杠进去,跟一个拉板车的蜂窝煤贩子撞上了。他要把煤往我鞋上倒,我把车把一横,两个人就吵了起来。“你个书生让开道!”他吼。“你拉货不看路!”我回。正吵着,巷子口炸油条的谢胖子跑过来劝,手里还攥着筷子:“两位大哥哎,这么窄的路,大家各退一步,油条我请!”

那煤贩子后来成了治安巡逻员,每天晚上拿个手电筒在巷子里晃,谁家自行车不锁,他站在楼下喊:“三楼的,车没锁!”喊完了又补一句:“地锁拔了,插回去!”他闺女考上了武汉的大学,走那天,他还专门穿了一件衬衫,在巷子里挨家挨户发喜糖。

现在巷子里的东西变了,但没全变

如今的巷口,立着蓝色的路牌,写着“学府路支巷”,可没人叫这个名。人们还是喊“职业大学后面”。路面铺了沥青,鞋摊和卤菜车都没有了,但楼墙根儿下多了几个推拿按摩的摊子,摆着塑料凳,挂个硬纸板“十五元”。边上贴了张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防滑提醒,纸质还算新。卖剪刀的过来了,喇叭里录一段:“磨剪子嘞——戗菜刀——”但巷子里的人家都用不锈钢刀,没人应他。

倒是那棵歪脖子梧桐还在。树上的钉子和粉笔字都没了,树干长粗了不少,树皮上的裂纹一寸深。树底下不知道谁搁了张旧木椅子,椅背上晾着一条毛巾,灰扑扑的,大概是推拿师傅放那儿的。有时候我走过去,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男学生坐在椅子上啃手抓饼,脚边放着图书馆借来的《高等数学辅导》,边啃边翻,书页上沾了油星子。他旁边的同学蹲着刷手机,忽然冒出一句:“完了,这题我选的B,你又选的C,咱俩必有一个不及格。”啃饼的男生头都不抬:“不及格就补考呗,反正这巷子还在,还能再来买饼。”

我站在远处听着,雨要下了,梧桐叶子落了一片下来,正好掉进那把旧椅子的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