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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鸡窝老街在哪|问十个人九个指错方向的手艺活

鸡窝老街不在天水市区的任何一张旅游图上。我干了二十来年木匠活,跑遍秦州城每个犄角旮旯,这条街是我见过的唯一一条连路牌都懒得挂的巷子。它藏在藉河以南,从南大桥下来沿河堤往东走,过第三个电线杆,左手边有个卖蜂糕的铁皮亭子,从那亭子后头拐进去,下二十三级青石台阶,才算是踩到鸡窝老街的地面。

台阶上的石头被磨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条槽,那是几十年来架子车轱辘碾出来的。头一回来的人总在亭子跟前打转,问卖蜂糕的老太太,她头也不抬,拿铁夹子指一指身后。那方向一片乱砖墙,看着像死胡同。你走进去才发现墙根底下藏着个豁口,豁口上搭着半块水泥板,低头钻过去的工夫,头顶能蹭到去年贴的搬家广告。

那年我接了张家的订货,要打八张榆木方凳。老主顾说材料在鸡窝老街仓库里,叫我自己去搬。我是早上七点到的,街面还没醒透。最宽处也就两个三轮车并排,两边屋檐碰在一起,太阳照进来是一条窄窄的亮线,照在土墙上就是浅黄,照在红砖上就是枣红。墙上钉着数不清的东西,有牛奶箱、电表盒、生锈的铁皮信箱,还有一个废弃的公用电话亭,里面塞着几把竹扫帚。

我先到街东头老何的锯木场。老何是这条街上唯一接电锯活的。他的铺子连个门都没有,卷帘门支起来一半,人弯着腰进去。地上的锯末厚得能淹到脚脖子,角落里堆着七八根水曲柳原木,最粗的那根得两个人合抱。老何正蹲在地上刨一根弯料,刨花打着卷落在他帆布围裙上。我说我来取张家的料,他站起来,衣服后襟沾满木屑,朝后院努努嘴。那后院拿石棉瓦搭了个顶,料码在那儿,上头盖着彩条布,布上积着雨水和槐树叶子。

搬料的时候来了个收废品的,蹬着三轮在老何铺子门口轧了一脚。他问老何,这条街还要拆吗。老何说,拆是迟早的事,但你看鸡窝老街这名字,听着就贱,贱地方活得长。收废品的笑,说贱是贱,位置好,离南大桥两步路。他说完骑车走了,车斗里压平的纸箱子在石板路上咚哐咚哐响,一直到拐弯声音才消失。

我搬完料没急着走,在老何铺子里蹲了会儿抽烟。那条街慢慢活了。对面杂货铺的老板把塑料凳子一个个搬到门外,用湿抹布擦塑料面,灰尘在阳光里飞起来又落下去。一个鞋匠支起摊子,一台老式手摇补鞋机,木箱里滚出一排不同颜色的线轴。他往街心泼了一瓢水压灰,水印子五秒钟就蒸发干了。

老何指着鞋匠跟我说,那台机器比你我年纪都大,从白塔巷搬过来的,搬了三次家,补鞋的人越来越少,但这条街能容下他。

我顺着他的话琢磨鸡窝老街的位置。它其实是一段旧城的脊骨,西头连着青年南路的尾巴,东头通向一片自建房。没人说得清它为什么叫鸡窝这名,我在这干了二十年,只碰着过一个戴眼镜的老头,他说早年间街口有棵大柳树,树底下天天拴着几只鸡,不是养来下蛋的,是卖活鸡的摊,鸡窝就慢慢叫开了。老头说完又摇头,说自己也记不准了。

正午的时候我返程,沿台阶往上走。卖蜂糕的亭子关了窗板,挂出一块小黑板,板上用白粉笔写了今日糕点四个字。我回头再看一眼那条街,除了房顶和电线,几乎看不见底下的东西,只有那棵从墙缝里长出的臭椿树,横着伸出去,树叶背面翻起一层白膜子光。

后来我收到张家电话,说凳子工钱放在老何那儿。我过了两个月才去取。这次是从东头进的,街面上热闹些,多了一个修电动车的摊子,地上摊着轮胎和拆开的控制器。老何铺子换了人,他徒弟在,说师父去兰州给女婿看孩子了。徒弟找了半天才翻出工钱,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口拿面粉粘的。

我走出鸡窝老街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在巷口亮了一盏,是低矮的钠灯,照着台阶上往下流的洗碗水。那洗碗水顺着石缝一路流到街里,在一户人家门口的台阶下积成一个小水洼,水面漂着一片菜叶,慢慢转着方向。

后来再跑活,我把路线改走西路,不从鸡窝老街抄了近路了。但去年腊月送一对沙发到老城,客户给我发微信位置,定位偏偏就在那道青石台阶上头。我站在亭子跟前又看见那块黑板,上面换了一行粉笔字:蜂糕还有,门没锁,掀帘子进来。

我抬脚往下走,这回连数都不用数了,哪块石头缝里伸出一撮草,哪块石头上有个缺口像月牙,我都认得。

进了街,那股混合着木屑、铁锈和煤灰的味道一下就把我罩住了。老何的徒弟如今把卷帘门换成一道推拉铁门,门板上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的银灰铁皮。他把锯末扫得干干净净,铺地砖上放着两台新买的带锯机,跟我头回来那年比,铺子亮堂不少。我说,你师傅的刨子还在不。他指了指工具柜最上层——那把用白蜡木做底的刨子,刀刃已经退尽火气,木头手柄被老何握出五个光滑的凹槽,像五个指头印在黑夜里留下的影子。我伸手指头去摸,指尖刚好嵌进去。

出门时他送了我半截槐木边角料,说街后头那棵大树去年雷劈掉一枝,锯下来分了。我把料夹在自行车后座上,骑过南大桥,晚风从藉河那边压过来,槐木有一股甜丝丝的潮气。我一直没想明白自己为啥要收这块料。

到今天它还在我工作台角落搁着,跟几块废板子撂在一处。有时候夜里我打着手电找钉子,会照到它,那道雷劈过的裂纹从这头走到那头,像一道笔画写得格外用力的竖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