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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口小姐多吗|从六渡桥走到江边,一边数一边答

去年春上,店里进了批苏州来的绸缎,花色淡雅,我盘算着汉口的老客们未必认。结果第三天,一个穿墨绿呢子大衣的小姐定了六尺,说过些日子要去做件旗袍。她走之后,对门修表的老赵探进头来,问了一句:“老板娘,你说这汉口小姐多吗?”我没立刻答他,心里却在想——这条街我守了十三年,一拨一拨的面孔过去,数不清了。

早上在水果摊,清点的是头发和鞋子

我习惯每日清早去六渡桥那家水果摊挑些应季的。摊主姓吴,黄陂人,嗓门大。那天他一边给我称荸荠,一边努嘴:“你看那几位,就是楼上裁缝铺新招的。”三个姑娘正在对面吃热干面,二十出头的样子,一人一只塑料凳子,坐得笔直。其中一个把袖口卷起来,露出手腕上一根银链子,链子很细,坠着个指甲盖大的玉扣。

等她们走远,老吴说:“这几年过来帮衬的多是外地姑娘,黄冈的,孝感的,还有湖南那边的。但咱们汉口本地的也不少——你见那些拎着饭盒往江汉路走的,穿布鞋、头发用发卡别得利利落落的,多半是老住户家的小姐。”他说“老住户”三个字时,语气里带着点骄傲,像在说自家的树结了果子。

我记下了这个说辞,但没全信。谁家姑娘是干什么的,光看穿戴哪准?去年就有个常来买抽纸的,看着像学生,后来才知道是附近银行的柜员。

上午守店,听到的是生意话

回店里开门,把布匹一匹匹竖在门板上晒太阳。十点过后,陆陆续续进来几个熟脸。有个姓周的小妹,在民生路做小饰品批发,每月来我这扯两米色丁做包装衬。她话多,今天边看料子边说:“昨儿晚去民众乐园逛,碰到三个小姐在试帽子,一口武汉话讲得脆生生的,老板,你说怪不怪。”

我问她:“你怎么晓得她们是小姐,不是学生?”她咧嘴一笑:“学生不在那个点逛那种帽子,学生逛夜市是凑热闹,她们捡帽子是真试——翻里子,看针脚,还问能不能七天包退。”这话糙,但理不糙。

后来她买完布,我帮她理包装袋时顺嘴问:“你觉不觉得,汉口的小姐一年比一年多?”她把袋子往肩上一甩,头也没回:“多不多不晓得,我只晓得——我店里卖的头绳,去年进了三千根,卖光了。”

午后走了一趟花楼街,遇见的都是具体的脸

下午没什么生意,我锁了门,沿花楼街往江边走。花楼街的巷子窄,晾衣杆横七竖八,滴着水。靠巷口第二家,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在门口择菜,脚边蹲着个小男孩拿铁丝够水沟里的树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买不买藕带?今早从蔡甸带来的。”

我说不买,问她:“你在这条街住几年了?”她把手里的泥甩了甩:“八年。刚来时带着一个箱子,现在多出个崽子。”她朝孩子努努嘴,又说:“以前这条巷子里,住的大多是纺纱厂退下来的老工人。这几年,搬进来的多是做小买卖的年轻女人,卖手机壳的,卖美甲的,晚上收摊回来就蹲在门口洗衣服。

我问她怕不怕吵。她说:“怕什么,各有各的活法。楼上那个姓刘的姑娘,白天睡觉,晚上在江滩那边摆凉面摊子,天天红油赤酱,生意好得不得了。她租我堂屋改的间,每月初交钱,从不拖。”

她讲这些时,手里没停。花椒壳从指缝漏进笸箩,沙沙地响。

正说着,巷子那头过来个骑电动车的,后座绑着个白泡沫箱。她喊了声:“小刘!今天莫走早了,我家今天煨了汤。”骑车的人回了一下头,是个短发姑娘,脸晒得黑红,笑着点了一下头。她蹬一脚电门,车窜出去,拐弯时后轮带起几片菜叶子。

我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透亮——我原本想用“小姐”这个称呼,是把人归拢成一类的。可这类人并不存在。

傍晚关店门,看见新长出的东西

回到店里,天已经擦黑。隔壁卖眼镜的老李正好在拉卷帘门,我们搭了两句闲话。老李说:“当年我场子里的师父,就是汉口人,他闺女在武广做导购,每天化着淡妆去上班,下班还去夜校学会计。”老李停了停,“你说这算小姐吗?我说那叫过日子的人。”

我看他要走,便随口问:“那到底多不多?”老李拉了半截卷帘门,铁皮哗啦啦地响,他逆着路灯的光,闷声说了句:“你数数你门口那些脚印子——早上你泼水泼进屋里头的,怕是比你倒出去的还多。”

夜里九点,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用抹布揩柜台边角。铁门外的马路牙子上,坐着一个姑娘在吃烤串,左手一把竹签,右手拿着手机回消息。她面前的地上放着一个印着花卉的购物袋,鼓鼓囊囊的。她咬了一口串,汤汁滴在袋子上,她低头擦,又抬起头笑了笑。不知道她在等谁,也不知道她明天去哪里。但我听见她烤串嚼得嘎嘣脆,那声音顺着风,一直飘到我这块“收款码”的板子上,又晃出去。我索性把灯关了,那口铁锅里的水汽已经干了。我抹了一把灶台,摸到一粒花椒壳,壳上还带这点潮气。我说不清那算什么,只是当晚没舍得洗掉,把它放在窗台的空瓷瓶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