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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州小巷子|青石板缝里长出的城市年轮

二〇二三年秋天,我第三次站在民主街北段那条仅容两人侧身而过的小巷口。巷口挂着一块褪色的铁皮牌,上面用白漆写着“大湾巷17号-43号”。往里走三步,左脚边有一口被水泥抹平井沿的老井,井台缺口处,有人用红砖垒了个小花坛,里面种着两排朝天椒,此时正结出寸把长的青红果实。一个小学生背着书包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截咬过的油条,油纸袋上印着“早堂面馆”的蓝色店戳——他跑过井台时带起一阵风,辣椒叶子擦着我的裤腿,我这才突然意识到:这条巷子还在活着,而且活得比名片上印的“历史文化街区”要具体得多。

先有酱缸,后有巷名

我最初留意大湾巷,是因为前年在市档案馆旧纸堆里翻到一张一九六二年的门牌登记表。表上记载,这条巷子当时叫“酱园巷”,原因是巷里曾有家“聚昌酱园”,门面不过三尺宽,但后院摆了三十七口粗陶酱缸。酱园老板姓游,湖北黄陂人,每天清晨四点半开板,把煮熟的黄豆倒进缸里拌曲。巷子两侧住户的墙根常年渗着深褐色的酱渍,下雨天踩在青石板上,鞋底能粘住春末的发酵味。到八十年代,酱园停了业,门板摘下来做了隔壁周家的床板,但巷名一直没改。

现在的大湾巷,门牌是后来重编的。可每个门洞里都还晾着东西——东头第三家的竹竿上挂着五条蓝印花布被面,西头第六家的窗台上晒着一菜板切成细丝的萝卜干,用旧纱窗罩着,纱窗的破洞处飞出两只苍蝇。周家的床板如今在巷尾一户姓方的老裁缝手里,方师傅把他当案板,每天趴在上面熨烫裤线。他说床板背面还留着“酱园游记”四个錾刻字,逢人便掀给他看。

雨水管和柴油炉

二〇一五年市政改造那阵,小巷换了铸铁雨水管。施工队挖开地面时发现,青石板下叠着三层砖——最底下是大青砖,中间是解放初期的红砖,最上面是八十年代的水泥砖。管工老汪拍了张照片发在同事群里,配文写的是:“再往深处挖,怕是要见着楚墓里的陶鼎了。”照片没留底都被顶掉了,但在施工方和老街坊的口头转述里,那三层砖成了一个固定的谈资,就像巷口那口井的护栏必须是非扶不可的。

方师傅的熨斗,靠的是巷口那家换液化气的高师傅帮忙充气。两个老人常年合伙:方师傅九点半熄了熨斗,拿粗铁丝拧的钩子锁门,高师傅站在巷口数哪家晾的天麻颜色好。

“大湾巷没正儿八经死过人,”高师傅叼着烟说,“但凡有个重病号,抬出去之前总要在井台上泼一面盆阴阳水,规矩到了,人自然拐个弯趟过趟水就回来了。”
这话方师傅信,巷子里的租户也愿意半真半信地照做——去年住42号的小青年咳嗽了两个月,他母亲从重庆赶来,半夜真提了面盆,泼完水还冲井台方向鞠了三躬。

井、辣椒与一条青鱼的来路

井自一九八九年被封,里面塞满建筑垃圾和一只米色塑料板凳。封井以前,井水能舀起来做豆腐脑。做豆腐的是河南迁过来的童妈,每天下午煮三斤黄豆过滤压型,卤水是去巷口中药铺买的石膏。说来也该算是个事故:九〇年十月,童妈的孙子蹲在井边用长柄瓢玩水,让卡住的木辘轳撞了后脑,磕出个乌鸦蛋大的包。为这,社区干部心一横,组织了填井。围了半圈围挡,最后是从城东面粉厂借了台小型粉末车来夯实填料,连填料带垃圾填了两米五深。

童妈家现在改卖早点了。每天凌晨三点揉面,五点半蒸第二笼花卷。她煮面的那口汤桶,恰恰和当年吊井水的铁皮桶罩同一只锁扣。在她用来蒸花卷的时间里,她孙子的脑后疤已经淡成了一线粉白。入夏后,她会在面团上撒红豆,按个小吻痕的路数做“爱心卷”,顺着租给两公里外的职校生吃。三年下来只有两个学生专程走进巷子指认:来找过那口填上的井,找不到,蹲在洞口数辣椒叶子。

——那条青鱼则是陈年往事:童妈说丈夫老肖没走的时候,逢年三十去吕井巷鱼行买一条三斤半的青鱼,提进巷子必走到井台上先绕着井圈走一圈,嘴里念叨着进财进鱼的音调。

阳台底下的互考和互嘲

如今这巷子住户名单,大头是租客。本地人搬空了大半,留下的多半是六十开外的。巷子中部有座搭建的两层砖楼,二楼伸出的阳台底浇筑了平透混凝土,底板上堆着各家圆白菜或干豆角。谁得拎上来的东西最多结的柿子最甜,楼下几位老太太能在碰碎篮子上的小渣里判定出今夏雨的量来。她们的考察法里有硬刻度:

物件用途大湾巷专属参数
破搪瓷盆往阳台缝里一塞接滴油不碰墙面能接57滴,单季度收一个手雷刮刀
竹筛晾陈皮梅每片允许一只苍蝇落三秒而不能被轰走,轰走次日果肉不干

这套规矩写在七八张烂纸上贴在房东用的墙壁破洞里,新的租客见过两回,都能对上几种物品的逻辑。

傍晚五点,川味馆锅炉的鼓风机会准时跨过裙楼吼响头半分钟。这会成了小巷里租客们调解冲突的一个准点参考。鞋匠刘老头扭过头望着风走的方向叹气,说一句(他被别人取代掉的第三度用语):另一头抽油烟的筒囱直接黏上了去年新擦的墙洞,谁也拿不定哪一股得换了。

巷口的高师傅最近在给自家车子改装喷玻璃水的机关,用一个矿泉水瓶挂着一根空心橡胶管穿过绿纱窗口穿过屋檐下晾的腊鱼之间。傍晚收工时他讲:别看水管七拐八弯,油锅里熬过洗洁精就不长苔。

我用三个月走访租住了几个晚上。每晚十一半点后,总有一串老式的凤凰二八静悄悄淌回去。高师傅接夜——专门把井台护墙根用灰印刷一遍猫眼的用处,说是打小檐爬的特长大都熟悉两只线脚的活,换个直路不入深处,也不惹堂风声。

搬到十月底一下,青椒摘下晒在井筒深处的新砌砖稞上。那截塑线的洞口上周钉扁了几层防水油布,既遮秋天的大雨,也让野雀决计无从钻缝到底去试堂年的底层水落在何方,什么年代歇了一盆;明年究竟谁也说不准谁拿瓢下去,再把一抹土豆腐送上阁楼的条凳来续半座活井口的定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