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通州区站街|三十米老街的守摊人与修补匠
清晨五点半,通州区金沙镇老供电所拐角,修鞋摊的老周刚支起那把用了十一年的墨绿色遮阳伞。伞骨断过两回,用铁丝缠着,早上露水重,第一滴雨从伞尖滚下来,正砸在他手里的鞋掌上。他说这伞比城管队的作息还准。
“站街”这词在这条街上不指别的,单指我们这些摆摊的、等活的、开店门等着头一单生意的。老周摊子往东三十米,是通州本地人喊惯了的“南货店一条街”,住家改的门面,卖些拖把、塑料盆、过季的解放鞋。再往东,是去年才搬来的两家奶茶店,招牌亮到夜里十一点,把老街的底衬得更旧些。
站街的人分三种。一种是老周这样,有固定一块油布地盘的,铺位东西长一米六,不多占。一种是南货店老板娘那样的,门敞着,人站门槛里头,向外递话。还有种是流动性最大的——电动三轮车缝裤边的,早上从纱厂那边过来,傍晚回去了,一天交十块钱摊位费给老周隔壁的副食店,算是租了个水龙头洗手的钱。
我在这一带跑了十二年新闻,稿子发过几百篇,最麻烦的正是这“站街”二字的标题审查。读者以为的站街不是这回事,可事实就是这回事——一个女人推着改衣车在街边站住,收五块钱改一条裤腿,这是她今天第五单。通州区这几年搞老城区微改造,街面砖重新铺过,但这种真实生活的颗粒感,铺不来。
油布下的三十年
老周的修鞋摊是这条街最老的固定物。他说他1987年买的第一把伞是红白条纹的,底下用石头压着。现在这把绿的用了十一年,换过三次伞面。
“你别看这街上乱,站街的心里都有数。谁家老人膝盖不好,谁家小孩中午回来吃饭,十分钟前就有人问。大家不是凭空站着的。”
他说话时手里的锥子没停,扎进一双胶鞋底,线拉出来,又是一针。一旁立着一块纸板,写着“修伞补鞋配钥匙”,字是记号笔写的,经过几年的日晒,颜色褪成浅灰。
当年这条街鼎盛时,站街维修的有十四户:修表、修锁、焊铝锅、弹棉花、戗刀磨剪子。现在剩下老周和北头一个专配遥控器钥匙的。遥控器一般三十到五十块一个,老周自己还兼着修电饭煲内胆,补洞用铝焊,十五块钱起。
修鞋摊的单日流水
老周有记账的本子,巴掌大,牛皮纸包皮。今天头一笔是给菜市场卖鱼的老王换鞋油气眼,三元。第二笔是附近通州小学一个孩子跑过来,书包掉线,老周给缝了三道针,没收钱,孩子放下一颗糖在摊子上走了。
- 上午七点至九点:接四单,修拉链两单,补鞋跟一单,调鞋带扣一单
- 中午十一点半到下午一点:基本空,老周回家吃饭,摊子用网兜罩住
- 下午两点半以后:主要等从金郊路那边的旧货市场过来的人,修旧皮箱搭扣
下午的站街,人比早上少。七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老周把机头上的小风扇开到最大,吹出来的风热烘烘的。对面南货店老板娘倚在门框上剥毛豆,剥一颗,抬头看看街口。
“等那班从平潮过来的公交呢,车上下来的人有时会顺手买点盐。”她说这话不带笑,像是报个事实。她的店全名是“为民日用杂货”,挂的招牌有二十年了,白底红字,左下角翘起来一块,用透明胶贴着。
站在街边的人,也有手机群
这两年街上站着的加入了新项目——快递滞留件代收。老周旁边那棵老榆树底下,放了个铁皮柜,是顺丰过来放不了的件,大爷大妈逛早市时顺路取走。柜子顶上拿记号笔写着“门锁坏了,拉手往上提”,前些天修好了,字没擦。
站街的守摊人建了个微信群,叫“金郊路北段杂事群”,八十几个人。群公告只有一条:“谁家孩子放学没看到,先打所上的电话,再在群里喊。”上个月派出所的小李同志还进来发了条消息,告诉大家防范冒充燃气公司检查的诈骗——隔壁金沙镇有人上过当,换了根胶管收了四百块。
老周不参与群内聊天,他只用一台只能打电话和收短信的诺基亚,屏幕摔裂了,用橡皮筋勒着。他说手机上看到的街面,不算站街。真正的站街,是要脚底板踩着人行道砖,后背烤着墙面上那些空调外机吹出的热风,耳朵堵着旁边电瓶车的报警器响。
那个收旧书的人
下午三点多,一个骑三轮的老汉在摊位前停下来,车斗里装着几十本旧书。老周认出他,没接话,老汉也不下车,从兜里掏出一张两块钱的纸币,指了指自己车胎。老周过去摸了一下,慢撒气,蹲下来拿补胎胶皮堵上,没收钱。
老汉给他留了本《民国通州县志校注》,书脊断裂,内页黄脆。老周把它垫在一只待修的皮鞋下面当高度尺用。那皮鞋的跟底磨穿了,露出里面的铁钉。修好这双鞋的工费是十二块,约摸要半小时,站在摊边等的是隔壁烧饼店的伙计,他说下午焖炉的火候不对,出来透口气。
傍晚六点光景,街边炸串摊开火了,油锅的烟气顺着风裹过来。老周收了伞,把针线盒放回铁皮工具箱里。那块写字的纸板他用塑料袋包好,塞进车斗下面,露出车斗外沿的、贴着的一小片名片大的黑色胶布——那是前年一个醉鬼蹬倒了他的小马扎,他顺手把一条椅腿脱落的裂缝贴上,一直没换。
北边奶茶店的音响正在放一首热门歌,歌词含含糊糊,跟油锅的滋啦声搅在一起,街面像给焐了一层薄薄的、热乎的膜。灯光亮起来的时候,站街的人各自散了,留下一地竹签子、一只遗落的塑料拖鞋,还有那道从老供电所墙角拖到马路边的电线——被一辆小面包车压过几次后,接线处缠着一圈的蓝色绝缘胶带被碾扁了,露出白铜芯的边,在暮色里一闪一闪,像下一秒要被风刮跑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