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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头约会群|老同事们的聚会约定与街巷往事

老张:

信收到了。你问的那个“包头约会群”,我可太知道了。不是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群,是咱们纺织厂老同事自己攒的圈子,从九十年代末一直聚到现在,群里最年长的八十三岁,最小的也五十七了。上个月底,我们在东河区那片老居民楼底下的“利民茶馆”又聚了一回,八张桌子拼成长条,电壶里沏的是砖茶,桌上摆着几碟五香花生米和干炒瓜子,却没人忙着吃,都在传看谁带来的老照片。

这群的来历,得从一九九八年说起。那年厂子改制,咱们车间四十多个熟脸一下子各奔东西。有人在青年路摆摊卖羊绒衫,有人去了铁西区的超市当理货员,我则回了学校继续教书。起初几年,大家还偶尔在早市碰上,寒暄两句就散了。直到二〇〇三年秋天,退休的刘师傅在劳动公园南门遛弯,碰见了旧时的车间主任王大姐,两人一合计,干脆把能联系上的人都叫上,在公园那个白杨树底下的大石头旁边碰了个头。那天来了十七个人,谁也没带手机,就靠一张写着地址的红纸片。

后来人越聚越多,就有人提议固定个日子,每月第二个星期二,风雨无阻。那时候没有微信群,咱们的“约会”靠什么?靠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块褪色的蓝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九八五年工会发的“先进班组”字样。每次聚会结束,轮值的人就在本子上记下下次的时间地点,再挨个给没到的人家打座机电话。本子传到今天,已经换了七个,但封面那块蓝布一直缝在新本子上,像咱们车间的旧工号牌。

头几年聚会的地方不固定。夏天在八一公园的凉亭,冬天在钢铁大街旁那家国营饺子馆二楼。二〇一〇年后,大家陆续用上了智能手机,才由老李的儿子帮着建了个真正的群。老李头不会打字,每次就按住话筒喊一句“周六上午十点,包头百货大楼后面的那条小巷,老地方”,全群四十几号人听得清清楚楚。群里的规矩也定得简单:不许谈工资,不许谈儿孙成绩,只聊包头城里城外的事。谁家搬了新房要温锅,谁家老人住院去探望,哪家面馆的莜面窝窝做得地道,都在群里招呼一声。

这五年,约会群变成了生活互助站

你那年从广州回来探亲,赶上咱们在赛汗塔拉城中草原边上的一家农家乐聚会。你问我,这群怎么人人手里都提溜着一个布袋子?那是在给老赵家凑鸡蛋钱。老赵儿媳刚查出生病住院,日子紧巴,群里几个老姐妹连着两周赶早去九原区的集市,专门挑那家农家的土鸡蛋,攒够一百二十枚就送去医院。这事没人在群里明说,就是随口问一句“明天谁去东边儿”,自然有人接“我顺路”。

前年冬天,暖气管道爆裂,住在昆区友谊大街的老孙头家里泡了水。群里一发消息,住在青山区的张师傅头一个赶到,拿着自己家的铁锹和抽水泵忙到后半夜。第二天中午,又有三个人提着拖把和旧棉被去帮着清理。老孙头后来在群里喊了一嗓子:“比亲兄弟还亲。”没人接这句话,隔天群里发的都是“谁家有不要的旧家具,给老孙头凑个柜子”这种实在事。

这几年,聚会的内容也变了。不光是喝茶闲聊,还多了一项——互相帮扶着办理各种手续。退休认证不会在手机上弄的,医保报销单不知道去哪楼的,儿女给买的电子血压计不会用的,都带到聚会上来,年轻人三分钟能教会的,咱们围在一起弄半个钟头。上次老冯拿着一张“包头市灵活就业人员社保补贴申请表”发愁,小赵她媳妇正好是社区工作的,专门请了半天假来茶馆里帮他逐项填好,连章子带哪几个字必须大写都标得清清楚楚。

群里的消息也紧跟包头的日子。今年开春雪化得早,有人在群里说赛汗塔拉的东门柳树爆芽了,第二天就有人约着去拍照。那边有一棵老柳树,树身得两人合抱,树杈上挂着一根红绸子,是十年前咱们群里一位老姊妹走之前系上去的。她病重那会儿,还托人捎话,说每年在那棵树下见一面,就当是约会。这几年,还真有人记着,虽然不约定同一天,但路过的人总要停下来站一会儿。

老张,你在南方住了十多年,肯定没见过咱们群里有个“值班表”。过年那阵,每天轮一个人发老照片,一人一天,谁也不抢灯。那张一九九三年三车间在劳动公园合影的黑白照片,边缘都卷毛了,发出来以后,群里先是半晌没声,然后连续弹出二十多条语音,全是各人指着照片里的人喊自己名字的动静。

现在这群里最火的,是找老味道

去年,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张手写菜单的照片,是原来环球商场后街那家烩菜馆的菜牌。菜单上的猪肉酸菜粉条十二块钱,过油肉土豆片十四块五。这下可炸了锅,一整天群里都在回忆那些店址,有人翻出电话黄页影印件,有人骑自行车挨条街转悠。最后确认那家店的位置如今是个卖手机壳的摊子,但紧挨着的“郝记酥饼”还在,每天下午三点出锅的芝麻酥饼,还是四块钱一个。

上个月聚会,有人提议干脆来一次“寻味走街”,从东河区那条窄窄的瓦窑沟巷子出发,一路走到北梁的老街。一共去了九个人,数刘师傅走得多,他揣着一个小本子,记下哪家烧麦馆还留着竹屉蒸笼,哪家杂碎店还搁着老式铁皮灶。这队伍一路走一路和店铺的掌勺师傅搭话,日头很大的,但也有人打着黑伞跟在后头,专听见锅铲碰到铁锅沿子的声响。走到下午四点半,一行人坐在一户人家门口的台阶上分吃刚买的油旋儿,谁也没想起来在那扇旧木门前留个影。

日子总是往下走的。咱们这群呢,不当摆设,更不当朋友圈里那种只点赞的群。它更像是绣在包头旧城边上的一块补丁,针脚粗,却牢固。群里至今还对着当年那份车间值班表上的老规矩:逢五逢十的下午,要是有人在群里喊一声“冶金局食堂旧址门口那盏路灯下面”,就至少有五六个人会带着小板凳过去。至于下回那本硬壳笔记本会传到谁手里,会不会落雨洇湿了内页,谁换了一副新花镜凑近了看日历,都是到时候才说得清的事。

你哪天回包头,记得走到复兴大街那家“老吴机电修理部”门口往左拐,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的人堆里,保准能看见咱们。枣花落下来细碎细碎的,落在谁带的搪瓷杯盖上,谁也没去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