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山小巷子|老街坊修鞋摊前的规矩与门道
咱在牛山小巷子口摆修鞋摊,算起来有二十三个年头了。铁皮工具箱上的补鞋机都换了三回,那台老“飞人”牌手摇机子还在家里阳台上搁着,每年上回油,还能用。这小巷子不长,从东口粮店到西口理发铺,拢共不到三百步,可这里头的规矩,比您想象的要多。
摆摊的头一条规矩:占位得靠“老脸”
您别瞧这巷子不起眼,东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冬暖夏凉,是头一份的好位置。我在这儿扎了这么多年,靠的是当年给老邻居们修鞋从不收急活儿钱。现在年轻人讲究“占车位”“抢工位”,老辈人在这牛山小巷子里占的是个“信”字。
- 头一宗:生客修鞋先问清走路习惯,外八字和內八字的上掌子不一样,差半寸,穿三天就歪。
- 第二宗:下雨天排队修伞,先紧着送孩子的家长,这是老规矩了。
- 第三宗:腊月里活多,活儿上只要动刀动锥子的,当面讲好价,出了摊子不认后账。
前几年巷子西口开了家“潮鞋保养店”,小伙子穿着白大褂,一瓶清洗剂要收三十块。有回来我这修一双磨偏了底的皮鞋,我收了八块钱,把底子用橡胶皮子垫平了,打了一圈线钉,那小伙子看了半天,回去自己进了台老式修鞋机。现在他碰上补跟的活,还领到我这儿来。
干这行得懂皮子脾性。牛山小巷子里的住户,北头多是原来机械厂的退休工人,南头是后面搬来的小年轻。老工人穿的老式三接头皮鞋,皮子厚,用锥子扎孔得先浸水;小年轻买的所谓“头层皮”运动鞋,其实多是覆膜面,用胶水得控着量,多了会咬掉表面那层漆。
中段的“小饭桌”和修拉链的手艺
巷子中间那段,挨着公厕边上,夏天热,冬天是个风口。但六年前开始,有几个老人天天在那摆几张折叠桌,帮着接放学的孩子。一来二去,成了固定的“小饭桌”。我修鞋摊旁的矮凳,常让给等孩子的奶奶们坐。她们一边剥毛豆一边念叨:“牛山小巷子要是没有你在这修修补补,我们这裤子拉链坏了都不知道找谁。”
提起拉链,这是门绝活。现在年轻人都说换条拉链十几块钱,不如买新的。可在老手艺里,修拉链分“修齿”和“换头”两种小毛病,多半是拉头里的弹簧片松了,用扁嘴钳夹一夹,一毛钱成本的三分钟事。
那回有个姑娘,挎个包来,说拉锁咬住里衬了。我一看,是包内袋的布卡进链齿里,不是拉链坏,是那个布兜儿折角太硬。我给她把内袋的直角剪成圆角,再用蜡块磨了磨拉头,分文没收。姑娘过意不去,第二天送来一兜子苹果,说:“大爷,这牛山小巷子里,就您这儿还讲个‘修’字。”
我说修东西跟做人一样,得讲“补”的理。有的地方该补得补,有的地方得劝人扔。早些年有位老太太拿来一个搪瓷缸子,底漏了个沙眼。这玩意我没法焊,就给她用橡皮垫和铁丝箍了个底座,告诉她:“这缸子再用三个月没问题,以后买新的。”她嘿嘿一乐,那笑容让我想起北头厂里老车间主任退休时的样子。
冬天的“局”和夏天的“羹”
到了冬天,北风从巷子口往里灌。我那个摊子就用三块旧门板挡风,留个朝南的口儿。棋友老周退休前是厂里的核算员,算账精,爱下象棋。每天下午三点,他把棋盘往工具箱上一放,吼一嗓子:“老哥哥们,支摊儿了!”
围在修鞋摊旁下棋是牛山小巷子一景。但这里头有规矩:观棋的人只能看,不能“支招”。谁嘴上不把门,老周就瞪眼:“您给钱还是给粮票?没您说话的地儿。”有一回一个来修鞋的年轻人帮腔支了一招,结果那盘棋老周的对手输了。老周把棋盘一收,正色道:“小伙子,你这鞋我免费给你修了,但往后我这摊儿的棋,您只能看,不能言语。”
夏天日头毒,我备了一个大号的搪瓷茶缸,每天早上泡一缸子高沫。旁边卖菜的刘婶有时送来几片薄荷叶。这牛山小巷子里渴了路过的人,都能舀一瓢晾凉的白开水。墙角放一个带盖的坛子,是专门接雨水备着凉鞋粘胶时用——听说雨水里的杂质少,胶干得快。
那坛子是不知哪位老主顾家中淘汰下来的陈年绍兴酒坛子,肚大口小。有一年修一双翻毛皮的马靴,皮子硬得像板子,我用了半坛子温水把鞋帮浸透了,蒸软了才上楦子。老鞋匠的做法,讲究“以水为火,以力为刃”。
物件自带的“命数”
话说到这儿,得提提那些个物件。我这儿有个抽屉,专门收集换下来的旧掌子、断拉头、碎皮子。不少人问:“老头你要这些破烂干嘛?”我没多说。有个雪天,一个穿大衣的先生拿来一把折叠伞,伞骨断了两根。一般伞换骨不值当,但我那抽屉里就有以前从别的破伞上拆下的“库存”骨节。
换了骨,用细铜丝拧好,又给他在伞顶帽上加涂了一层防水胶。那先生接过去,在雪地里撑开试了试,忽然说:“小时候住平房,斜对门也有个修伞修鞋的,老人姓吕。”我点上烟袋锅子,说:“那可巧了,我师父就是姓吕,牛山这一片的活儿,都是从他那铺子传下来的。”他沉默了一阵子,把伞收好,道了声谢,往东口走了。
雪落在他肩头,没一会儿就化成了水珠。
昨天傍晚收摊时,我见那只坛子沿上又缺了一块小瓷片。风吹上去会喵呜一声响。西头的理发铺小老板正拿热毛巾给最后一位客人捂脸,热腾腾的水汽从窗户缝隙钻出来,绕着电线杆子打了三个旋。巷子深处的路灯,先亮了一盏,隔了十分钟,另一盏才跟着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