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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城中村按摩的地方北京西站|西站北边巷子里的手艺人

北京西站往北走三站地,过了莲花池公园东门,拐进湾子村那条窄巷子,墙上用红漆写着“拆”字,旁边贴着疏通下水道的广告。我要找的按摩店就在这排平房中间,门脸不大,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塑料牌,上面印着“盲人保健按摩”六个字,右下角留了个手机号,号码被太阳晒得发白。

这地方不临街,得从巷口的水果摊旁边拐进去,走二十来步,左手边就是。门是铝合金的,推拉时发出“哗啦”一声响。掀开棉门帘,里头一股艾草味混着红花油的气味扑过来,屋子不大,约莫十五平米,摆着四张窄床,床与床之间拉着灰蓝色的帘子,没拉严实的地方露出床头搭着的白毛巾。

老板姓周,五十多岁,河北沧州人,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他在这条巷子里干了九年,算上今年是第十个年头。我问他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他一边给客人揉肩膀一边说:

“西站那边房租贵,我头三年在羊坊店租了个门面,月租八千,干到第五年房东要涨到一万二,干不起。后来一个老乡说湾子村这边有间平房,月租两千八,我就搬过来了。客人倒是没少,好多都是坐火车来北京办事的,下了车拖着箱子就过来了。”

我坐在靠墙的塑料凳上等他忙完。墙上挂着一张营业执照,框子有点歪,旁边贴着价目表:全身按摩六十块四十分钟,足底按摩五十块半小时,办卡十次送一次。价目表右下角有一块被水渍洇过的痕迹,字迹模糊了,但价格还能认出来。角落里放着一个旧电风扇,扇叶上落了灰,开关是拧的那种,拧到最大档时整个屋子都能听见“嗡嗡”的响声。

下午两点多,客人不多。一个穿工装裤的年轻人推门进来,问能不能只按脖子,周师傅说行,十五分钟收二十。年轻人趴在床上,脖子后面晒得黑红,衣领处有一圈白印子。周师傅用拇指顺着他的颈椎往下按,年轻人“嘶”了一声,说:

“师傅您轻点,昨天卸货的时候闪了一下。”周师傅没接话,换了手势,改用掌根揉。过了几分钟,年轻人睡着了,鼾声不大,但能听见。

我注意到门口有个铁皮柜子,三层,每层都放着瓶瓶罐罐。最上面一层是红花油、正骨水、云南白药气雾剂,中间一层是几卷医用胶布和一盒棉签,最下面一层放着个搪瓷盆,盆里泡着几条毛巾,水是淡黄色的。周师傅说那是艾草水,毛巾敷在腰上用的。

西站周边的按摩生意怎么做

周师傅告诉我,这行当在西站附近并不好做。他掰着手指给我算了一笔账:

  • 房租两千八一个月,水电加起来三百多
  • 他一个人干,不雇人,省了人工钱
  • 一天平均接七八个客人,多的时候十来个
  • 遇上雨雪天,一天可能就两三个客人

他说最难熬的是每年春节前后那半个月,西站客流少了,巷子里也冷清。去年腊月二十八,他做到下午三点就关门了,去西站旁边的超市买了袋速冻饺子,回出租屋煮了吃。他说那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十二块八一袋,他吃了两顿。

正说着,又进来一个客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他显然是熟客,进门直接走到最里面那张床,脱了外套搭在床尾,趴下,说“老规矩,全身”。周师傅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净的床单铺上,又往手心倒了点按摩油,搓了搓手才开始按。

这个客人话多,趴在床上跟周师傅聊天,说这次去郑州出差,高铁晚点了四十分钟,到西站都快中午了,先过来按按再回家。周师傅“嗯”了一声,手上没停。客人又说,他每次出差回来都先来这儿,按完了再坐公交回去,不然浑身疼得睡不着。周师傅说:

“你们跑业务的辛苦,腰上都是劳损。”客人说:“可不是嘛,上个月在太原连着开了三天会,坐得尾椎骨疼。”周师傅没再说话,只是把力道加重了些。

这门手艺的讲究

周师傅说他这手艺是跟一个老师傅学的,那人也在西站附近干过,后来回了老家。他学的时候先从认穴位开始,背口诀,什么“足三里”“委中穴”“肩井穴”,背了三个月才让上手练。他说按摩这回事,看着简单,其实讲究力道和位置,轻了没效果,重了伤筋骨。

他给我演示了一下怎么找肩井穴——让我坐直了,他用手捏住我肩膀最高处那块肌肉,说“就是这儿”。他捏了两下,确实有酸胀感。他说干这行时间长了,手上自然有准头,就像开车的知道方向盘打多少。

下午四点,巷子里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循环播放着“回收旧家电、旧电脑、旧手机”。周师傅说这声音他听了九年,从最早的录音机换成现在的电喇叭,词儿一直没变。他拉开抽屉,里面有几张零钱和一张社保卡,他说他去年办了灵活就业社保,每月交七百多,图个心里踏实。

我问他这地方还能开多久,他指了指墙上的“拆”字,说:

“听说今年年底前要动迁,具体日子没定。真拆了我就去别处找地方,西站附近不行就去六里桥,那边也有城中村。”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快五点了,他送走那个穿灰夹克的客人,回头问我按不按。我说改天吧。他点点头,把床单收进搪瓷盆里,又拿起热水瓶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杯是那种带盖的玻璃杯,杯壁上有一圈茶垢,他喝了一口,放下,又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巷子里有个卖烤红薯的推车经过,他喊了一声,那人停下来,他买了一个,用报纸包着拿回来,放在桌上,说“先放凉,一会儿吃”。

我起身告辞,他送到门口,铝合金门在我身后又发出“哗啦”一声响。走出巷子口,西站的钟楼正好敲了五下,声音传过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回头再看那排平房,门口的招牌已经亮起了灯,白色的塑料板在黄昏里泛着淡黄色的光。收废品的喇叭声远了,巷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那扇铝合金门偶尔被推开,发出“哗啦”一声,然后又被风吹得合上,来回晃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