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株洲四桥的小巷子在河西还是在河东|老记者回信谈桥头巷陌

老张:

信收到了。你问株洲四桥的小巷子到底在河西还是在河东,这事儿我跑了十几年新闻,头一回被人问得愣住。四桥就是天元大桥,2005年通车,桥面连着庐山路和黄河南路,东西两岸的居民每天踩着它过江。可你问的“小巷子”,我得先跟你掰扯清楚——桥西头有巷子,桥东头也有巷子,但老百姓嘴里念叨的那条,多半在河西。

河西那条巷子,入口在桥下南侧,靠着天元区垃圾中转站旁边。不熟的人走过去,只当是条排水沟的检修道。2009年秋天,我为了写一篇“桥下便民摊点乱象”的稿子,在那儿蹲了三个下午。巷子窄得只容两辆三轮车并排,头顶是四桥的混凝土箱梁,车碾过去嗡隆隆响,像闷雷滚在头顶。巷子两溜儿排开修车摊、配钥匙铺和一家卖扣肉粉的,案板就架在水泥墩上,浇头是一大铁盆油汪汪的梅菜。摊主姓刘,益阳人,在这儿干了八年,说他最怕下大雨——桥面排水管漏水,滴下来正好砸在灶台上。

你要问为什么河西的巷子出名,我跟你讲个细节。2012年,四桥河西引桥下做了景观改造,铺了透水砖,种了六月雪,巷子被压缩到只剩三米宽。可那些修车摊没走,反倒把招牌换成了灯箱,晚上亮起来,从河东开车过桥,远远就看见桥肚皮下泛着红红绿绿的光。那年夏天有个拍夜景的摄影师,半夜架着三脚架在河东沿江风光带拍四桥倒影,回头发在本地论坛上,配文写“河西桥洞底的市井灯火”。从那以后,这条巷子就成了“四桥小巷子”的代名词。你说怪不怪——它在河西,名字却是靠河东的人叫响的。

河东有没有巷子?有。桥东头下去,沿建设北路往北走百来米,有一条铁西巷,老株洲人都知道,以前是铁路家属区的背街。2015年我做过一期“老街巷口述史”,采访过住铁西巷三十年的周娭毑,她家门口有一口压水井,井圈上磨出了深深的凹槽。但那巷子跟四桥的关系,只在于桥头公交站设在了巷口,人们下车后匆匆经过,少有停留。桥东的巷子更生活化,卖菜、理发、裁缝铺,没有河西那条的“桥下感”——你要找的,大概是那种头顶有桥、脚下有缝隙、抬头能看到钢筋锈迹的巷子。

这里有个判断的法子,你下次来株洲,别问当地人“四桥小巷子”,直接说“桥肚皮底下的修车摊”。河西的摊主会应你,河东的摊主多半摆摆手。2018年河西巷子整治,拆了所有违章搭建,刘老板的扣肉粉摊搬进了桥头门面,可他还是每天凌晨四点把食材拖到桥下老位置——新店面没桥荫,夏天热得肉汤发酸。我听他说这话时,他突然不讲了。我俩站在桥上,看江水往湘江下游淌,北面一条运沙船呜呜地拉着汽笛。

老张,你要是哪天到株洲来,我带你走一趟河西那条巷子。现在它挂了块蓝底白字的牌子,叫“桥南便民服务点”。可你要是傍晚来,还能闻到扣肉粉的香气,从改造过的门缝里漏出来。修车摊的李师傅收了活儿,坐在马扎上,拿车胎内胎剪皮筋,儿子蹲在旁边数桥上车流。四桥六点半亮灯,桥栏上的led光带先白后黄,那光落在巷子口,正好照见墙上一行拿粉笔写的字——“刘记粉面,十二点后加蛋不要钱”。至于河东的铁西巷,这会儿周娭毑大概正摇着蒲扇坐在压水井旁,看没赶上车的人小跑着过马路。桥两头的日子就这么各过各的,谁也没打算挪地方。

先写这些,等你来。

桥名与地名的错位

关于四桥的桥名方位,有一份1990年代的规划文本可以佐证。当时株洲市建委的《天元大桥工程可行性研究》里明确写了“西引桥接庐山路,东引桥接建设北路”。可民间口语里,四桥指的永远是那座红色的拱形桥塔。桥塔在河西岸,所以居民默认四桥的“主心骨”在河西。2011年,我在报纸上写过一篇豆腐块文章,题目叫《桥东的人骂桥西的人,桥西的人听不见》,讲的就是两岸居民对“桥头”的不同认知。

住在河西的老唐跟我说:“我们这儿过了桥就叫河东,可河东的人过了桥还是叫‘去河西’,好像我们这边才是桥的根。”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巷子的归属,有时候就是地名惯性站在哪边的事儿。

那些没名字的巷子

跑新闻这些年来,我发现一个规律:越是正式的巷名,越没人喊;倒是桥底下这种没名没分的缝,大家叫得热闹。“四桥小巷子”就是这么来的——第一次出现在我们报纸上是2007年,一位读者打热线投诉桥下夜市太吵。接电话的实习生记了“四桥边上的小巷子”,刊发时编辑没改,后来版面样稿传来传去,四个字就成了那个位置的代号。

巷子其实也分三道弯。
第一道弯在桥墩西侧,宽两米,摆修车摊;
第二道弯绕到桥台背面,宽不到一米半,是个棋摊,水泥地画楚河汉界;
第三道弯通向河堤岸,有一排铁皮棚,卖五金杂货。三道弯都不在规划图上,但每一道都活着,且活得比规划图上的一些建筑物更久。

现在的样子

上个月我又走过一趟。河西巷子的第三道弯已经被一道铁栅栏拦起来,挂着“防汛通道”的牌子。修车摊还在第一道弯,李师傅换了电子充气泵,儿子已经读初中了,戴着眼镜在摊边写作业。刘记粉面搬到了五十米外的一栋居民楼一楼,招牌还是一块木板,油渍浸透了字缝里“扣肉”二字。河东的铁西巷倒是热闹了些,巷口红灯笼挂得整整齐齐,开了一家麻将馆和两家宵夜铺。

我站在四桥正中,看两个方向的桥下都有灯光。河西的灯是白惨惨的节能灯管,河东的灯是暖黄黄的瓦数大的白炽球。风吹过来,桥上的车把整座桥震得微微发抖,那光也跟着颤。突然想起2017年夏天,我在河西巷子口碰见一个背蛇皮袋的老人,他问我:“同志,桥那边有没有小巷子?”我问他找什么巷子,他说不出名字,只说“能躲雨、有板凳、能抽烟的地方”。我指了指河西桥下,他走过去,在修车摊旁边一块水泥台阶上坐下,掏出旱烟锅。那台阶至今还在,只不过被铺上了灰色的透水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