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销售年刊,作者: ,:

大亚湾叫妹子|凌晨四点的渔港,谁在喊谁

柴油机的突突声震得人耳根发麻,我蹲在澳头港水泥码头上,手电筒的光柱劈开海雾。那是2006年夏末,开渔第三天。三点四十分,港湾里泊着几十条灯光围网船,船尾的灯串在水面拉出金红色倒影。突然,一条船爆出尖亮的女声:“妹子——妹子你死哪去了!”一个赤脚男人从驾驶舱跳上甲板,拎着铁皮水桶,像没头苍蝇般往船头冲。

后来我才知道,他喊的不是游客,不是海鲜饭店拉客的,是来帮他理网的临时工。大亚湾人出海,从来不带陌生女人上船,但近岸捕小杂鱼这几天例外。村里的婆娘们凌晨两三点起身,骑摩托车赶到码头,在船头船尾各占一角,专管把缠死的渔网线头挑出来、用塑料勺往网兜里补饵。男人管她们叫妹子,不叫名,不看岁数——五十岁的也叫妹子。这称呼里头带着点打趣,也带着海上的迷信:这半个月里不让叫真名,怕龙王听见了点名,把网霸走。

叫出来的是活信

码头上传呼靠嗓门。手机在海上没存过号码的多了去了,各家船台对讲机只跟自家兄弟通话。于是“叫妹子”成了岸上的固定音律:男人抻着脖子喊一声,被叫到的女人若是应了,接下来一个钟头工钱就算定了。不应,那就是已经被别船半路截走,或者嫌船太碎太臭,嫌工钱低(当时是一晚八十块现金,连菜带饭,但干活的都自带铁皮碗,不占船家的筷子)。

那是条十二匹的木头船,船帮漆成绿色,船名“岭新118”的“岭”字掉了半边。女人从船舱爬出来,头发绾着塑料袋,脚踩高筒水鞋,手里攥着一把算盘——不是真算盘,是块打磨光滑的厚木板上头摁着几排螺丝母,专门用来当叉指挑网结的。她应声:“到到到!喊鬼啊,我耳朵又不聋。”说完往手心吐了口唾沫,一个纵步跳上船头。动作比码头边的海蟑螂还利索。

渔船随即起锚。男人用竿子撑开船头,女人蹲在船尾,拿手电照着绞缆轮的轴心——那里的尼龙绳绞着几截断线,得用手指甲头一点点抠断。我攀到边上一条高脚趸船上,看他们两个人直把船开出港湾,雾从鼻尖前面合拢,船身后头拖出一道又粗又活的白浪。

“你们岸上的读书人不晓得,”那晚泊回港里,男人灌了口凉茶,对我说,“大亚湾叫妹子,可不是乱叫的。叫应了,今晚的平安就系在她手上。”

叫了一辈子也没叫回头的

到了2011年,我跑小桂村夜捕季那阵子,这习惯还在。只是渔获少了——一晚上拉上来的网裹着一堆拖鞋塑料瓶和死蟹,能卖的鱼不满一条蛇皮袋。叫妹子的也稀疏了许多,好些船干脆断了电灯,摸黑在近岸水面上打转。可那天我又听见了,是从一条改装过的白色游艇上传出来的——叫的人不是渔工,是一个穿直条纹衬衫的镇政府干事,他手里提着一袋面包和两盒菊花茶,脸膛红红地喊:

“妹子!买鱼妹子!买鱼!”

远处防波堤下头,十几个赶海的客家女人正在石头缝里撬沙蛤,有一个站起身,两手在围裙上擦了几把,走近来隔着船帮看货色。干事翻开泡沫箱:一条四指宽的金线鱼,两个青边胭脂蟹,鱿鱼八条,并排给报了个把价。女人摇摇头,蹲下去拣了一条石首鱼,拿手电照鳃盖翻看,回了口价——比开价少十块。干事自己乐了一下,没还口,递了钞票。

那之后不到二十米远,又有人叫:“妹子——”我扭头去看。是条旧船,边上没有人应声。叫的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他弯起左手挡在嘴边,朝三号码头的方向又叫了两声,一声比一声低,落在浪尾里。船头站着个二十岁出头的后生,正靠栏杆嚼口香糖,并没有张望的意思。老者看着是来等姑娘回话,可船侧油污斑驳的水线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趟没人来了。过了十几分钟,那头喊话的气息停了。老头在船舱里摆弄引擎,起动机响了几下,咔咔咔的干响,带不动叶轮。他朝晚辈挥了下手,两个人不声不响地舀起一盆柴油往引擎口浇——仍然点不着火。

我在码头的开报栏边坐了一阵,看他们最后找了个拖船拿缆绳套住船头,慢慢拽走了。

就叫妹子,别的词用坏了

这几年,大亚湾叫妹子的音调渐渐被录音代替。旅游码头出海体验项目的小广播里成天轮播“各位游客请穿好救生衣坐在两侧浮筒上”,一句比一句话标准,一句比一句扁。可我还是会碰上突如其来的老喊法——今年春天我在荃湾半岛北侧的一段荒滩等退潮,有两个承包蚝排的女人划着橡皮艇回岸,艇上叠满黑色的铁丝笼。其中一个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皮肤晒成深棕色,连耳朵边都有细的褶皱。她朝着滩涂深处另一个蹲着洗贝壳的药婆婆喊:

“嫂子——手机捎未捎来?”

对方应了声:“捎来了,充着电呢!待会儿还要叫妹子来送两个水壶。”

我穿过红树林地基上的乱石,走近了些。她们用绳子把电池盒和网兜吊上岸,网兜里泡着一大包湿烂的便签纸——密密麻麻记着当天蚝排的数量、浮球位置、可能被台风刮走的时间。没有表格,全是竖排的手写字,每一行末尾都用蓝圆珠笔敲一个指纹粗的小圈——在蚝排上干活的都知道,这是“叫拢了”的意思:当天人员到齐,饵料不缺,可下笼。

我问她们,现在还有没有真按老规矩在船上喊“妹子”的。那女人叉着腰想了想,忽然笑起来:“有。有船的人不敢叫,倒是我们岸上的管鱼贩子叫‘妹子’。”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用红色包装绳系着的钥匙,那是卖鱼档口后面铁柜的钥匙,“一般头天傍晚打电话,说‘妹子,明早给我留几条黄脚鱲’。”她停一停,“你看,这个词不是废了——是挪地儿了。”

她弯下腰,把钥匙插回水鞋侧口袋里,转身踩进滩涂,身后一长串鞋印,深一厘米浅半厘米。退潮的水把她脚背上的薄泥一点一点舔了去。她走的那个方向,有根立在泥沙里的竹竿,竿顶挂着一只破塑胶袋,被风一样不知什么风,一轮一轮地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