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州小王村还有没有了|老记者寻访,水塔还在人已散
“师傅,麻烦问下,泰州小王村还有没有了?”我摇下出租车的半边窗,冲着路边修电动车的汉子喊了一嗓子。他正拿扳手拧螺丝,头也不抬:“哪个小王村?东边那个还是桥头那个?”我顿了一下,“就原来有磷肥厂,村口一棵大槐树底下堆着废铁的那个。”他把扳手往地上一扔,直起腰来:“哦——你说的是那个小王村?早没咯,去年年底拆平的。”副驾驶上的老周急了:“那遗址总有个说法吧?能拍照不?”汉子用帽檐扇风:“能拍,瓦砾堆都在,河沟也填了一半。你去嘛,见到老水塔就是旧址。”
老周是我大学同窗,上个月还在南京后悔十年前没回泰州买那套四十平的学区房。今早硬拉着我来“再看一眼”。师傅听了对话来了一句:“你们是找小王村的老安家院子吧?那个姓安的收了不少旧木料。”我还没接话,他已经打了方向拐上土路,“导航不管用,这块修修挖挖的。”车辙压过裸露的黄土,扬起一阵带咸味的灰。
记忆里的宿舍和绿豆汤
2004年我在《泰州晚报》跑条口,常驻城郊结合部的小王村。名义上是个自然村,总共也就一百来户,紧凑地挤在宁通高速北侧夹角里。村里大多数人上班的厂叫康健铸造,那座青灰色水塔从建厂就在,工人们热天中午端着搪瓷缸,坐在水塔阴影下乘凉。我在这混了六年,跟管杂务的老丁熟。老丁屋里挂了个发黄的挂历,2003年的,正翻到七月,上面居然还给他外孙女记了三行拼音。
“记者同志你啊不知道,这水塔是有苦处来的。底下埋粗管子根本用不上,厂子三年减产,后来又改制了。”
老丁那句话我当时没多琢磨。可那段日子里,满村飘的煮菱角的香气,校门口转角的烧饼炉,排队打着的绿豆不是梗,是户头房后自家地里长的那种小绿豆,煮出来沙乎乎的红绿色。我住在村委会东侧第四家的平房里,房东是村里民兵营长老圣,床头始终放着双绿色横格订本,最上面列着每年买玉米的数。他常招呼我过去吃面条,面条是那种粗的机轧面,浇头是田螺油子炒的一点酱油色。
那几年小王村村民分了五块队办地,三块种稻,剩下的承包给安徽来的瓜农。我这个外地人背着相机,逢着抽烟的卡车司机递根把烟聊两句,能听来路这边的西瓜和海鲜小行情。我一直嘴笨,还真学不精那些菜汁颜色的信息汇总。记得一个夏天午后,河水猛涨,灌溉渠漫过两岸,村东几户人家养的鸭还被冲跑了三只,都没找回来。
遗址就在那儿,不用问“还有没有”
轿车停在乱石岗前,实际是原来的村委。围墙倒了一整拼,露出刷着半截蓝漆的门头架。透过掉了玻璃的窗孔,能看到里头竟然有一台以前医务室用的旧式体重磅,上了白色的蚀,锈得贴了地皮。这里成了快递中转站的打灰堆料场,几串编织袋鼓鼓囊囊,旁边放着方便面装箱子。若不是墙上那行“文明共建,平安家庭”的红字残级,这就是一片泛大路货的工地。
| 旧时段位置 | 当年情形粗墨 | 现在痕迹可见 |
| 村东机房井 | 齿轮水闸夜班的钳子扳手响 | 一口封死的水泥砌半圆顶,铁盖被抬起又落合对半,满覆泥草,停着两辆共享电动车 |
| 大队货仓 | 汛期的蛇皮袋复盖层叠 | 仓库北墙开一扇侧门,透一股柴油肥的湿润底味 |
| 老丁旧住处 | 牛皮纸稿篱剪出卡带夹 | 在巷口处还剩半棵槐树桩,根旁接了一段补气的水管龙头拧开还可出水 |
周立在槐树桩前摔了个胶卷盖,捡起来掂两下又砸远了。“村子都像没有气口了,”他低头找角度,“换个朝代换个老,就算找到电线杆、旧门牌我们也没啥大的存在认同嘛。——你不打算为它叽歪认两句?”我摇摇头:“生锈了就走,老锈了不代表它不接雨,咱们路过就等这点尘,记个大概时辰。”
如今剩到像样的物件
往尽头踱步,一股苦蒿味扎醒喉咙。尚有一两户借用原来的钢筋角线扎的围栏,空地晒着谁家带竹竿的被子。背娃的老妇女纠正我:“你说的本地小王村去派出所挂牌队里的库拿底子了,怎么的。存根在前头保管室个橙柜,花衬衫归我了。
她笑了,可能疑惑于我们两个中年人在瓦砾边比比划划,倒比人家工量地绕得认真几分也劝不下来。保安喝了一句水半管子下午巡场库点,在碎炕台上摸,没找到白土砖反平码字的门牌,却掏了半天。我把这一幕看实的整段段落按到最后 ——看着他和那块塑料纸遮窗沿滴沥河痕,其实也不能证明我刚才寻的那姓名旧编制被留底在地名册。天色上昏鸟散了以后,像,脚下唯一钢圈缚条的白旗堆上还插有没有剪的十几根三角旗杆沿堤坝,对水随风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