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婚介所100米以内|菜场旁弄堂里那间门面
周三下午三点,我沿着电厂三村那条水泥路往东走。路边梧桐树刚冒出新叶,树皮上有人用粉笔写了“通下水道”和手机号。老赵让我帮他女儿问相亲的事,说资料上写“要求男方住附近婚介所100米以内”,我不懂这个条件,他说你去看就晓得了。
走了大约一支烟工夫,看到菜场后门的鱼摊摆出来,腥味混着炸油条的油气。鱼摊对过弄堂口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塑料牌,上面印着“牵手缘婚介所”,白漆掉了一半,“缘”字缺了右边。弄堂宽度刚好够一辆三轮车进出。
门面开在一楼住户的窗户下面,灰色水泥墙,铁栅栏门半掩着。门口放着一把红色塑料凳,凳腿上缠着透明胶带。一个穿深蓝工作服的男人坐在凳子上翻手机,见我走近,抬头问:“找谁?”我说来看相亲资料。他朝屋里喊了一声“有人问事”,随即继续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某社交平台的消息列表。
屋里一台落地扇嗡嗡转着,扇叶罩网上沾满灰,几根绒线头缠在铁丝上,颜色鲜艳,像是有人特意系上去的——有的红,有的绿,大概三年前流行的那种粗毛线。靠墙一排铁皮柜,柜门开着,里面按字母分档,A到Z用白纸贴着。柜子旁边是一张折叠桌,桌面上铺着玻璃板,玻璃下压着好几张收据和一张手写地图。地图用圆珠笔画的,从附近婚介所100米以内往外延伸,标了公交站、公共厕所、豆浆店门牌号和小区入口。纸边卷起来,被一碗吃剩的凉皮压着。
老板娘从里间走出来,五十多岁,扎马尾,穿一件褪色的枣红羽绒马甲,马甲胸前口袋插着三支笔,笔帽颜色不同。她问我:“你给谁看?”我说老赵家的女儿,叫赵芳。她翻抽屉,找出一本活页夹,翻到B栏,抽出两页纸。纸上端写姓名,下端用订书机钉着身份证复印件,复印件发黄,边缘有茶渍。
“赵芳,92年的?搞文字工作的?”她用笔尖点着格子。
“是,在广告公司做排版。”
“她要求周围100米有婚介所?”老板娘笑起来,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那是她妈的意思。她妈以前在纺织厂上班,下了夜班不敢走远路,觉得相亲对象住得近才稳妥。其实这条件写上去三年了,翻资料的人没一个问过。”
她递给我那张登记表背面。表格下面有一行小字:“所有联系人均为楼下理发店、彩票站、修车铺的熟人。面谈地点:弄堂口第三个灯柱下。”这行字用铅笔写的,被橡皮擦过,剩下一半还能认。
我坐在凳子上看那沓纸张。共四十七份,全部用回形针夹着。最近一份登记时间是去年冬天,申请人叫孙德亮,54岁,木工,写明“丧偶,有一女已出嫁”,地址一栏填的是“附近婚介所100米以内”那套老工人村。他写的备注是:“夜里手抖,煮面条放盐两次,想找个能帮我尝咸淡的。”
老板娘把活页夹收回去,锁进铁皮柜最下层。
门口那个蓝工作服的男人站起来,将手机放进裤兜,说:“阿姐,我表弟还没对象,改了介绍费,先记着。”他指了指对面卖炒货的摊子,“那摊儿子上个月相亲,直接约在对面豆浆店,走路三十步。成了,下个月办酒,在红房子饭店。”说完他骑上电瓶车,车尾绑着一捆塑料水管,轧过减速带时发出哗啦声响。
我起身准备走。老板娘叫住我,从暖水瓶里倒了半杯温水递来,杯壁外侧印着“XX机械厂第三届职工运动会”一行字。水温刚好,不烫。
这时一个戴绒线帽的大爷拄着拐杖走进来,颤巍巍地问:“我那条写了‘要求老伴会做腌菜’的信,有没有人回?”老板娘翻出一本硬封面练习本,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编号。我瞥见其中一行墨迹已经淡了:“×月×日,孙德亮问过腌菜的事情,答复可以学。”但在下角,那行字又被黑色圆珠笔划掉了。
屋里电扇停转——它每隔几分钟自动断电,需要人拍一下底座才重新转。老板娘用手背拍了两下,扇叶重新动起来。她对大爷说:“没人回,上周那页给养花的人要走了。”
大爷点点头,转身走出去。我跟着他一起出铁栅栏门,看见他站在弄堂口那颗苦楝树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看了十几秒,又折好放回去。树上挂着半旧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沙子和一缕假发,不知谁放的,挂胶带褪成白色。苦楝树下方的路沿石缺了一角,露出来的水泥茬子上,有用刀刻过的几个字,但我蹲下来时已看不清笔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