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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村露脸老妇女|菜市场东头那排熟脸,见天儿打招呼

老哥哥:

信收到了。你说在城里儿子家闷得慌,想听点咱老家的动静。我这就跟你絮叨絮叨。你记不记得咱村口那片城中村?就是过了铁路桥洞子,左手边全是二层小楼那片。我这几年搬回老宅住,天天早上五点四十准醒,拎着布袋子上菜市场,一路上全是熟人——都是些“城中村露脸老妇女”。

你别笑我这么叫。我也六十多了,算半拉老头,叫她们老妇女不亏心。这群人可不简单,每天四点半就有人影在巷子里晃。孙婶子,住桥洞子往南第三排,她家窗户下头种着两畦韭菜,入秋以后用破塑料布搭了个小拱棚。每回我路过,她准蹲在那儿拔草,看见我就喊:“张哥,今儿豆角便宜,东头那家新来的摊子,一块八一斤!”

你纳闷我咋知道这般细?因为搬回来的第一个月,我谁也不认识,天天插着裤兜瞎溜达。后来是刘二嫂——就是原来在衬衫厂看仓库那个——她主动拽住我,递给我一张她自己画的小地图。地图上用圆珠笔标着:豆腐王的位置、卖活鱼的独眼老李、卖香油的老郭家,还专门用红笔圈出来哪一家的秤准、哪一家爱凑整多塞根葱。她跟我说:“咱这片儿的规律,你非懂不可。买肉去老杨,他切肉前先把刀往围裙上蹭三下,那说明开张了。东头老赵家的菜,头茬的都让常住的老姐妹预订了,你晚去十分钟,光剩帮子。”

这群“城中村露脸老妇女”,各自的章法全写在脸上。

陈奶奶今年七十九,头发全白了,每天拄根木头拐棍,在出租屋楼下的共用自来水龙头那儿洗衣服。她不是给自己洗,是给隔壁三个外地打工的小年轻洗。我问她图啥,她冲我摆摆手:“那仨娃子,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水泥工的活儿。我闲着也是闲着,搓两把能费多大劲。再说,洗衣机咱也不会用,那玩意儿转起来嗡嗡的,我怕它把我拐棍卷进去。”她洗完衣服晾在楼前铁丝上,风一吹,像一排彩旗,周围路过的骑电瓶车的人都放慢速度,怕甩起的泥蹭脏了。

要说最活跃的还得是赵巧云,大家都喊她腰疼赵。这外号不是她腰疼,是她见天儿叉着腰站街口,大声调度事。上礼拜二早市,卖豆腐的摊子和卖粉条的为了半尺地盘吵起来,是赵巧云站到中间,手里拎一棵大白菜,往两家中间一戳:“分界线!以此为准!谁也不许过!”两家都认识她,知道她家里有俩儿子在城管队,各自嘟囔着退了半步。她扭头看见我,拿白菜帮子点了点我:“张哥你评评理,这群人没个数,上回市场管理的老高来量线,说是从西侧墙根往东三米二,你说他俩谁记住三米二了?”我说我记不住。她一挥手:“完了吧,还得靠我这棵白菜。”

她们可不是光在街上转悠

这伙人有正经的营生。多半在城中村那些二层楼里租门面或者隔断间。

  • 孙婶子在家里做盒饭,一份十块钱,三荤一素,专供旁边劳务市场等活儿的零工。她算得精,土豆切滚刀块,肉片切的薄,但每份都给满满一勺,没人挑理。
  • 徐二姐租了个一楼的单间,挂了个牌“改衣坊”,缝纫机脚踏板踩得哒哒响。她那双手食指关节全变形了,是年轻时做羊毛衫磨的。改一条裤脚收五块,拉链换一条十块。前天我老伴的大衣拉链坏了,徐二姐拿钳子三两下换上,没收钱,非说我上次帮她修过三轮车链条。
  • 还有个麻脸婶子——不,现在不能这么喊了,她去年自己摆了个烟摊,我们改口叫立新嫂。她烟摊玻璃柜底下压着一张老照片,黑白的,里面一排穿蓝布工装的女工,站得直直的。我瞄过一眼,她也不藏,说那是八七年她在毛巾厂上班,工龄满十年发的大合影。

这些城中村露脸老妇女,一天到晚顶着风,忙完早饭忙午饭,忙完午饭还得去接孙子。你甭看她们站在巷子口大声说笑,好像没啥心事。其实家家有本经。我亲眼见过张姐——就是那个头发跟稻草似的,总穿双男式拖鞋的——大中午蹲在巷子旮旯里,对着墙根哭鼻子。原来是儿子开车追尾赔了钱,她攒的养老折子见底了。但她擦了把脸,下午照样去市场,买两把芹菜,回家剁馅包饺子,第二天跟我说:“张哥,日子就是饺子馅,什么样儿的馅都得往里包。”

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透

你上回电话里问,这些老妇女是不是都难打交道?我告诉你,恰恰相反。你要是想融进她们圈子,得遵守她们的规矩。

规矩细目
买完菜别走太快站住闲扯两句,问一句“这啥价儿”
嘴要甜夸她手上的银镯子亮,哪怕明知道是铜的
别跟她真砍价她让五毛,你就收着,这是脸面
家里有啥不用的干净旧衣裳洗好了叠齐整放布兜里搁门口,她们自然来拿

我就琢磨出个理:这群人天天在街上露脸,不是闲得慌。她们是这块地方的活探头。谁家煤气没关,谁家小孩迷路了,谁家水管冻裂了,第一个知道的准是她们。前阵子降温,巷子口炸油条的老钱头一头栽倒,是路过的仨老妇女一起把他抬到旁边诊所。老钱头后来提着两兜油条挨家送,嘴里直喊“救命恩人”。

老哥哥你记住:城中村露脸老妇女这七个字一点不寒碜。露脸,是把日子摊在大太阳底下过,脸上有屎盆子,也有鸡毛蒜皮换来的硬气。

昨儿我去晨练,看到孙婶子又在她家窗户底下刨地。我问她这深秋了还种啥。她直起腰,手上沾着泥,眯眼看了看天:“种几瓣大蒜,冬天吃饺子配腊八醋。再说,土翻了,来年才松快。”

你得空了回来趟吧,我给留一罐自家腌的酸豆角,你在厨房拣一把生花生米,搬个小马扎往巷口一坐,不用说话,光看那些老妇女来回走道的劲儿,就啥都明白了。她们的笑骂声能把楼顶的灰震下来,落在你肩膀上,你拍一拍,也带着一股子葱姜蒜的呛香。好了,到这。我锅里还炖着白菜粉条,去关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