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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坪坝大学城曾家100小巷子|一张寄错的明信片找到我

老陈:

信收到了。你说上个月回重庆,专门开车去沙坪坝大学城转了一圈,想找当年那块“曾家100小巷子”的路牌,结果连路都认不出来了。这怪我,上回见面聊得太急,没把来龙去脉给你交代清楚。你问的那条巷子,不是地图上标得出来的名字,是当年我们跑社会新闻时,自己给那段拐了七个弯的窄路起的浑号。既然你问起来了,我就从抽屉里翻出那本褪色的采访本,一页一页讲给你听。

一、灰尘里的门牌号

那是2009年秋天,大学城刚搬进来三所高校,施工围墙还没拆完。有天派出所的老周给我打电话,说曾家镇那边有条巷子,住了十几个进城收废品的外地人,跟本地拆迁户起了摩擦,让我去看看。我骑车过去,在曾家场口转了三圈没找着入口。后来是一个补鞋匠朝坡下努努嘴:“看到那个砌了一半的水泥墩子没有,从旁边绕下去,那就是巷子。”当时土路上立着一根木电杆,电工用油漆歪歪扭扭写了“曾家100”四个字,底下一个“巷”字被雨冲得只剩半边。我问补鞋匠这数字啥意思,他笑了:“哪是编号,是收废品的老王算的账——前前后后住了正好一百口人,大家凑钱请电工做个记号,方便邮差送信。”

巷子比想象中长。两边是砖混结构的临时平房,屋顶压着石棉瓦,瓦片上长满青苔。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晾衣绳上挂着工装裤和小孩的校服。老王当时四十出头,安徽阜阳人,他租了巷子最里头一个带院子的仓库,院子角落堆着捆好的纸板和踩扁的易拉罐。请我进屋喝茶,搪瓷缸子里的茶叶梗浮浮沉沉。

“记者同志,我们不是闹事。他们说我们收废品弄脏了马路,可这条巷子本来就没铺水泥,雨天全是泥浆。我们每天收工,都拿扫帚把巷口那段扫干净才走。”

他说这话时,屋外传来叮叮当当的自行车铃声——是收晚报的伙计在喊“曾家谁来拿信”。老王的女儿跑出去,带回一封贴着八毛钱邮票的平信,地址栏就写“沙坪坝大学城曾家100小巷子”。邮递员没绕路,直接骑进了巷子口。

二、巷子的活法

那一年多里,我前前后后往曾家100小巷子跑了七趟。不是因为摩擦,是发现这条巷子有自己的秩序。

  • 每天早晨四点半,收废品的板车准时出发,领头的老孙会吆喝一嗓子,提醒大家检查轮胎气。老孙的板车是自己焊的,车斗边沿挂了个铁皮桶,装水用来压灰尘。
  • 巷子中段有口压水井,早上七点到九点用水的人多,大家按铁皮桶排队,谁的桶放在井台上谁就下一家。来晚的人也没意见,蹲在搓衣板旁聊天。
  • 下午四点,巷口会摆出一个蜂窝煤炉子,是开小卖部的李婶给大伙烧开水。一分钱一壶,脸皮薄的年轻人给两分钱,李婶追着塞回一分,说“学生娃读书辛苦”。

你问我大学城和这条巷子啥关系?隔着一道铁丝网,网那边是崭新的教学楼和图书馆,网这边是收废品和卖早点的。但在曾家100小巷子里,没人觉得那是两重世界。工地上的年轻工人下了班,会蹲在巷口吃两块钱一碗的担担面,书包里装着夜校的《电工基础》。老王跟重庆师范大学食堂签了协议,每周三去拉泔水桶,顺便把食堂阿姨攒的旧报纸带走,回到巷子里整理。

有一天晚上十一点,我路过巷口,看到墙根蹲着三个穿军训服的学生。他们举着手电筒帮老王读一封医院的诊断书,老王不识字,学生就一句一句念,念完又用普通话解释“高血压要注意啥”。老王蹲在地上,烟头明灭,那三个学生也没急着走。后来才知道,他们是大学城青协的,从那以后每周末来巷子里办识字班。

三、压水井封了,槐树还在

2012年我再过去时,曾家100小巷子变样了。压水井锈死了,边上接上了自来水管,水管是老王带人自己铺的,从巷口接到每家门前。路面打了水泥,平平整整。那些板车换了带马达的三轮车,院子门口挂了块木牌——这个名字依然没变,但信息更具体些了。

时间节点沙坪坝大学城曾家100小巷子里的变化不变的东西
2009年秋土路、木电杆、油漆门牌巷口补鞋摊
2011年夏水泥路面、自来水管李婶的蜂窝煤炉
2014年冬垃圾分类回收点、门牌换成铁皮老王院子里的桂花树

2014年那次采访,是我在都市报做的最后一个关于沙坪坝大学城曾家100小巷子的整版报道。因为市政规划,巷子边缘要拓宽修一条连接大学城和轨道交通站的支路。老王的院子在红线内,他得搬去五公里外的正规回收站。那天我帮他搬家,发现墙角有一摞旧信封,全是从全国各地寄来的,地址五花八门,但都写着“曾家100小巷子”。王嫂说,那些信都是老主顾寄的,有工厂把尾款空信封寄来作凭证,有大学寄的环保奖状。

搬完家,老王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指着门口那棵碗口粗的苦楝树讲了一桩旧事。2008年大雪那天,巷子里有个孕妇突发早产,路滑车进不来,是巷口补鞋匠和四个收废品的小伙子用板车垫上棉被,一路小跑把人推到了曾家镇卫生所。母子平安,孩子取名“路平”。那棵树,就是当年孕妇的丈夫种的,说等孩子长大后告诉他,恩人住在这里。

我离开那天,路平已经是虎头虎脑的半大小子。他蹲在新砌的路牙子上,用树枝在地上画他记不清的巷子地图——歪歪扭扭的房子连线,尽头画了一口井,井边画了三道波浪表示水。他跟我说:“我妈说我们搬走后,这里要修好宽的马路。”

前阵子我坐地铁1号线去大学城办事,出站后就往曾家方向走。路边的行道树换成了银杏,当年的施工围墙拆成了绿道。走到记忆中的位置,我看见一个金属路牌,上面写着“曾家路南段”,底下是一个崭新的公交站台。有个环卫工在扫落叶,我问他知不知道那口压水井,他抬起头想了半天,指着站台后头说,那边有个报刊亭,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李,卖水的,问她可能知道。

我走过去,报刊亭玻璃上贴着二维码和公交线路图。李婶比记忆中胖了些,戴着一副老花镜。我递过一瓶水,问她记不记得巷子里那棵苦楝树。她摘下眼镜,看了看我,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张泛黄的手绘地图——构图歪歪扭扭,终点画着一个院子,院门上写着“曾家100”三个字,最后一道梁,用的是铅笔,已经淡得快看不出深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