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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兰州西固巷子的酒吧|入夜后的三杯茶与半盘瓜子

下午五点刚过,西固巷子的日头斜着从老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柏油路面泛着油亮的光。我在巷口杂货铺买了一包软兰州,蹲在台阶上等学生小周下课。他说带我去那家酒吧坐坐时,我正数对面墙上从一九八七年贴到现在的“天马”牌香烟广告残片——塑料布卷了边,露出下面红砖的本色。小周跑过来时手里攥着两串烤肉,油纸包透了,顺着指缝滴到白球鞋上,他也懒得擦。

酒吧没有招牌,门脸夹在修表店和压面铺中间,铁皮门上用银色喷漆涂了个粗箭头,指向一条窄到只容一人侧身的过道。过道水泥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锈红的铁丝网,靠墙立着三辆落满灰的自行车,其中一辆的筐里塞着空酒瓶和半本缺角的《读者》。走到尽头推开塑料门帘,里面比小巷更暗,灯管吊在剥落的天花板下,照出一圈一圈的烟痕。

吧台以西,年份以久

吧台是水泥砌的,表面蒙了层深绿色人造革,边角磨出黄褐色的底布。老板姓马,五十八岁,头顶那颗电灯泡把白发照成半透明的。他把玻璃杯放上垫纸的动作很慢,拇指在杯沿转半圈,擦掉每一道水痕。菜单写在一块黑板上,粉笔字被反复描粗:三泡台八元,五香花生米五元,烤羊肉串两元一串。酒单夹在最后一列,用橡皮擦了又写——“青稞酒十五元一提,瓶子不退”,字迹歪向一边。

小周要了两杯三泡台,自己去柜台拿茶叶盒。盒盖上印着“临夏春尖”四个红字,漆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白铁皮。他说这家酒吧开在二○○三年,那年他刚上初中,放学路过以为是个废品站,后来看见墙上挂的电视机才知道是个喝酒的地方。

“马叔见天坐在门口修自行车,”小周用指甲掐着杯里的枸杞说,“谁进来买酒,他不抬头,只问一句:“下的甚面?”——答不上来的,就不卖。”

我端起杯子啜了一口,温水冲开的茶汤泛黄,桂圆干沉在杯底,红枣飘在上面,皮泡开像一层薄壳。吧台右侧墙上挂着一条由二十三个铁皮啤酒盖串成的挂帘,盖面上的字磨得只剩浅浅的轮廓。马老板见我看那帘子,用抹布擦了两下桌面说:“前头那些年换下来的,攒着攒着就多了”。他说“前头那些年”的时候,目光落在门口那排空酒瓶上,没有移开。

里间与靠墙的座位

穿过吧台侧面的矮门,里间更窄,只排得下五张方桌。桌腿高低不齐,垫着一叠叠从前年的挂历上裁下来的包装纸。靠墙那张桌子靠近暖气片,铸铁管上搭着两条军绿色棉裤,裤腰悬在地面半尺高处,一路向下滴着水珠,落在下面搪瓷盆里,有节奏地响。我问小周这是谁的裤子,他说给修表店那老人晾的,老人每天来坐三个钟头,什么都不点,只把自带的玻璃瓶接满开水,瓶盖子拧开放在桌上,让热气慢慢熏窗玻璃。

邻桌坐了三个穿工装的人,身上灰泥点子干透了。他们一人一扎“黄河”牌啤酒,不碰杯,只是各自对碗口吹一口,捏一颗盐水煮的毛豆放进嘴里,嗦完豆荚就把壳扔进桌子中央的铝饭盒里。老板娘兼着服务员,端来一小碟拌了辣椒油的蒜泥黄瓜,搁在他们桌角,提了一句“新炸的油泼辣子,香着哩”,那三人也不应声,各自用牙签戳黄瓜片吃。

我注意到墙根摆着一个搪瓷面盆,里面的水已经凉了,水面上漂着半截用空的牙膏皮。小周说这是巷子东头浆水店的嫂子放的,每天晚上十点半过来接一盆水回家洗洗涮涮,“她说这儿的自来水比屋里的软,抹布洗不净就拿来这泡”。马老板听了直摆手,脸却侧向一边,显然拿这老规矩没办法。

酒吧东南角立着一台投币式点唱机,牌子是“星球”牌的,投币口锈死了两枚一角硬币,窟窿堵得严实,也没人修。机器旁挂着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就写着三行电话号码,字迹不同,墨色深浅不一。小周三口并作两口喝完了茶,凑过去翻到后页,指着一行圆珠笔的字迹念道:“白班的大刘,下夜班回去,巷口砂锅店见。”他说他前年离职去西安,年前回来还是通过这页上的号码找到老同事的。

后半夜的人与事

十点以后,巷子外拉面馆的炒勺声歇了,里边忽然多了几个熟客。有个戴旧鸭舌帽的老人从裤兜里掏出一副扑克牌放在桌上,并不发牌,只是把牌背一张一张竖起来,搭成一面靠墙的牌墙,再指尖轻轻一推,哗啦一声倒下去,又从头搭。马老板说这老人打“花儿”不输阵,只输麻将,前年在兰州麻将桌上连场输了二十六把,就把牌戒了,改在这儿搭牌解闷。

又进来一个女人,四十出头,穿灰布棉袄,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棒煮玉米。她径直走到里间最暗的那张桌子坐下,把塑料袋口敞开,让玉米的热气往上冒,自己半天不动,只是看着墙上裂缝里露出的那截电线发怔。马老板过一会儿才开口:“你老哥的病好点没有?”女人没回答,过了半晌伸手掰下几粒玉米丢进嘴里,嚼了很久。她坐了大约四十分钟,起身走出去,塑料袋留在桌上,里面还粘着几粒嚼碎的玉米渣。

我走到门口透气,看见过道里多了个蹲着抽烟的年轻人。他把烟灰小心弹进折叠的报纸里,说是等朋友。我问他怎么不进去坐,他指指铁皮门上的箭头:“我上回买啤酒,见这墙上爬过一只壁虎,有筷子那么长,后来再没见。今天想看看它还在不在。”

快十一点了,马老板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铁皮饼干桶,盖子打开,里面码着半桶切成块的“千层肚”卤货。他用牙签扎起一块放到我面前的小碟里,又从桶底掏出几颗黑枣来添上,自始至终没说价。小周把最后一串肉吃净,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我跟在他后面出门,铁皮门在身后带上时发出“哐”的一声,惊得巷口槐树上的麻雀扑棱起一片。巷子尽头,那辆漏水的自行车筐里,半本《读者》被晚风掀开一页,正停在一篇关于祁连山草原植被的通讯上。路灯底下,模糊的影子把我小周的地形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压面铺的卷帘门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