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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鸡窝哪里最出名|老城区三处鸽市与两间街坊鸡档的实地寻访

先回你的问题:广州人讲“鸡窝”,多半不是养鸡的草棚,是买活鸡、劏鸡、卖鸡蛋的老市场档口。最出名的三处,按老街坊的口碑排:河南(海珠)的革新路鸡档、西关的龙津东路鸡巷、越秀的仓边路骑楼下鸡摊。另外,白云区的江高墟日鸡市和芳村的岭南花卉市场隔壁蛋品区,算后起之秀但已成气候。

我在这座城市住了四十五年,教了三十一年书,退休后最爱做的事就是提个布袋去这些地方转。下面按我的走动顺序,一条条写给你。

一、革新路鸡档:码头边的“水上人家”味道

革新路在珠江南岸,靠近旧货运码头。那一片鸡档是八十年代自发形成的,卖鸡的多是番禺、顺德来的船上人家,用竹笼装着鸡,船一靠岸就抬上马路牙子摆开卖。

  • 位置:革新路从洪德路口一直到金沙花园门口,靠着江边那一侧,早市最旺。
  • 时间:清晨五点到八点,午后基本收摊,只剩下洗笼子的水声。
  • 特色:这里的鸡大多是“走地米仔”——也就是散养的小公鸡,脚杆细,皮黄,肉紧。

我头一回带我孙子去,是2019年秋。卖鸡的阿婆看见他穿校服,问:“细路哥,返学仲买鸡啊?”孙子答:“先生要我观察动物。”阿婆愣了一下,笑着抓了只鸡脖子给他看:“呢个唔系动物咩?”那只鸡挣了一下,翅膀扇起来,带着一股浅黄色的灰,沾了孙子一鞋面。这画面我记到现在。

那一片的档口,现在还有十二三家。牌匾大多是红漆手写的,比如“陈记家禽”“珠姐鸡档”,用木板钉在铁皮棚上,风吹日晒,字迹模糊了又描一遍。水泥地面常年湿漉漉的,墙角堆着掉下来的鸡毛,黑白黄掺在一起,被雨冲进下水道口。你要是问最出名的一档,老邻居会指靠水塔那家——没有名字,只有一个蓝白条纹的大塑料桶立在门边,里边泡着刚宰好的鸡胗。

有一次我和档主闲谈,他拿抹布擦手上的血水,说:“做呢行三十几年,饮江风水大,除咗鸡毛,乜都留得住。”

二、龙津东路鸡巷:西关大屋墙缝里的清晨

龙津东路中段,有一条窄巷子,宽不够两米,两旁是青砖墙,墙根长着细叶榕的气根。这条巷子白天看不出名堂,但早上六点半到九点,走进去像进了另一个时空:头顶挂着竹笼,脚下垫着塑料板,鸡鸣声被四面墙拢住,成了一种低沉的、带回声的“嗡嗡”。

  • 入口:龙津东路市二医院对出的巷口,地上常年有一块突出的红砖,写着“鸡”字,是档主自己拿毛笔描的。
  • 档数:不多,日常只有五至七档,碰上农历初二、十六,邻近的客家人会挑多些来。
  • 规矩:这里的鸡不按斤卖,按“只”喊价,大小和品相摆开,明码标价写在硬纸板上。

巷子里有一个公用铁台,一尺厚,油光发亮,上面有几道刀痕,深浅不一。来买鸡的街坊,如果急着走,可以花五块钱让档主帮忙“劏好”——台边那口井还是清末的,井圈上勒出好几道绳印,清洗鸡内泥用的还是井水。西关的老太太说,井水凉,冲过的肉紧实,煮汤不散。你说有没有道理?我不懂,但那口井确实还在,井盖半掩着,上面搭一块木板,木板上总是放着一把旧铁壶。

早几年巷口住着一位黄伯,退休前是越秀区少年宫的辅导员。他每天拿个小马扎坐在巷口看人买鸡,不时指点两句:“呢只鸡冠红,爪心掂过地,好嘢来!”街坊都当他半个行家。他前年走了,巷口那张马扎还在,只是没人坐了。

三、仓边路骑楼下:风雨不改的“无证小摊”

仓边路靠近旧仓边派出所的那一段,骑楼走廊下常年蹲着四五个小摊。卖的是本地蛋鸡——就是产蛋到一两年的老母鸡,宰好之后放了血、去了内脏,挂在铁钩子上卖。骑楼挡雨,摊子日晒不着,所以营业时间比别处长,从清晨一直到傍晚六点,风雨不改。

这些小摊没有招牌,只在地上铺一块蓝条纹塑料布,鸡就这么码在布上。买的人多半是附近的老街坊,一盘问就聊开了:“今日只鸡肥唔肥?”“肥,今早华南农大那边拉来,一谷一谷喂大嘅。”——我不是华南农大的,但听他们说,校内有个实验农场,卖淘汰的种鸡和产蛋鸡,价格实在,所以常有人来“接货”。这个说法我无从考证,但街坊们信了二十多年,我也就信了。

这处的鸡个头偏大,肉厚油脂足,最合适煲老火汤。冬天我买过一只,十四块一斤,共花了三十七块五,炖了一个下午,汤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珠。掀锅盖的时候,蒸汽糊住眼镜片,那滋味比任何馆子的“鸡汤底”都实在。骑楼下几个小摊之间偶尔有口角,多半是谁少找了五毛钱、谁挪了谁的鸡钩子,骂两句也就散了,从不伤和气。档主里我熟一个阿霞,四十多岁,短发,常年穿黑色水鞋。她说她在仓边路卖了十一年,每天五点起来收鸡,忙到下午三点收摊,然后去农林路接小孩放学。“呢行辛苦,但养到个仔,就算了。”她把鸡肠子刮进垃圾桶时,这么说。

四、补充两处:江高墟日与芳村蛋市

要是你有时间,还可以去这两处看看,虽然不在老城区中心,但名声大得很。

地点特点提醒
白云区江高墟(逢每月3/8/13/18/23/28日)周边农民挑活鸡来摆,席地而坐,鸡用稻草绳绑脚,一排排放地上。墟日到中午散,去晚了只剩粪味。
芳村岭南花卉市场隔壁蛋品区不卖活鸡,卖的是鲜鸡蛋、咸蛋、皮蛋,鸡笼作为装饰堆在门口。下午三点后批发客多,零买也行,老板会用草纸裹蛋给你。

江高墟市的鸡,论只不论斤,五六十块可以拿下一只三斤多的项鸡,毛色亮、眼睛有神。芳村那边更安静,听不到鸡叫,只有敲蛋壳的声音,笃笃的,像钟摆。那个敲蛋的是个老伯,拿两个蛋轻轻一碰,听声音就知道好孬——这个手艺,我学了两回,学不会。

最后一件事

昨天我又去了一趟革新路,发现那蓝白条纹水桶边多了一个铁皮牌,上面钉了二维码。阿婆的孙女在旁边,低头玩游戏。阿婆管不住,扭头跟我说:“而家后生仔连鸡点样睇肥瘦都唔识啦。”她拿竹签剔指甲缝里的油泥,顿了一下,“你阿孙高中毕业未?”我说还有一年。她笑了笑,扬起下巴朝远处码头指了指:“生鸡宴嗰日,过嚟搵我,预留只大嘅畀佢。”水汽从江面升起来,铁皮牌上的二维码蒙了一层细雾,我认出阿婆眼角那根下垂的、沾着细小羽毛的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