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快递物流,作者: ,:

二街上在店门口站着女人的背景|蓝布围裙与蜂窝煤炉子

如今走到二街中段,门板还是那几扇桐油漆过的杉木门,门环上拴着根红布条,早褪成粉白色。只是门口的蜂窝煤炉子不在了,换成一盆半枯的仙人掌。我蹲下来摸盆沿的缺口,想起一九九七年夏天,这地方站着个女人,围蓝布围裙,手里攥着把蒲扇,一下一下赶苍蝇。她身后是酱油缸,缸边叠着二十三只空酒瓶,瓶嘴朝外,在太阳底下反出黄绿色的光。

要说清楚这件事,得从那年五月的雨水讲起。

一、雨停之后的煤灰线

二街连着城隍庙后巷,全长四百米出头,最宽处刚够两辆板车错身。街两侧都是两层砖木老屋,楼下开店楼上住人,二楼窗台上晾着咸菜和旧棉袄。五月底连下三天大雨,街面起了一层青苔,墙根的砖缝里往外渗黄泥水。我连着来三天,都看见邮电所退休的顾伯蹲在自家门口,拿铁皮桶接檐水,滴答滴答,桶底垫着块断砖。

顾伯隔壁就是那家店,没挂招牌,只在门楣上钉了块白铁皮,用红漆写着“日杂”。店里卖的东西杂得很——绍兴黄酒、零拷酱油、草纸、煤油灯罩、解放军鞋,靠墙的玻璃柜里还摆着几盒万金油和仁丹。早上七点半,卷帘门往上推,底下先露出一双解放鞋,然后是一条蓝布裤子,再往上,就是那个女人的脸。

她四十来岁,头发用黑塑料夹子别住,两鬓碎发总滑下来,她就拿手背往上蹭。围裙洗得发白,胸口那块沾着酱油印和煤灰印。她不做饭的时候站在门口,也不张望,就是站着,两手交叠放在围裙前襟,偶尔拿蒲扇拍一下自己小腿。

邻居小孩放学路过,喊一声“陈师母”,她应一声“哎,放学啦”,转头从兜里掏一颗水果糖。糖纸是玻璃纸,揉得哗哗响。

二、一车煤饼的账

六月初一个下午,拉蜂窝煤的平板车停她店门口。车夫五十多岁,脊背晒成酱色,把八百块煤饼一块块码到门口高台子上。她立在门边数数,手里捏着半截粉笔,每数到二十就在墙皮上画一道杠。画到第八道杠的时候,车夫说:“陈师母,你男人上次说这月月底结。”她没回头,把粉笔头装进围裙兜里,说:“他不在家,你把条子给我。”车夫从裤兜里掏出一张被汗浸软的烟壳纸,她接过去压在酱油缸底下。

那天我蹲在街对面的电线杆下修自行车链子,听见车夫走出几步又回头喊:“陈师母,你家那对景德镇坛子,要是哪天不用了,我拿两个新塑料桶跟你换。”女人没应声,转身进店去,把蜂窝煤炉子上的铝壶端下来,往搪瓷缸里续水。

第二天早上我再路过,那两个青花坛子已经搬到门口的矮柜上,坛口扣着搪瓷脸盆,盆底缺了口,露出一圈黄锈。她照样站在门口,蒲扇搁在坛子沿上。

三、中秋节的空酒瓶

陈师母的男人我见过一次。八月十五那天傍晚,他骑辆凤凰自行车回来,后座绑着两盒月饼。他把月饼递进柜台,又拿出来一块,掰了一半给她。她咬着月饼歪着头,忽然问:“你在外边见过那种冰柜吗?上面是平的,插电,汽水搁进去拿出来是冰的。”他蹲在门口呼噜呼噜吃面条,把汤都喝光,说:“回头再说。”

那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他,倒是看见了更多细节——她门口的酒瓶越积越多,从三只变成七只又变成二十三只。装豆腐的木板匣子搁在台阶上,落上一层灰。墙上那道粉笔杠忘了擦,雨水一淋,糊成一团白渣。

四、后来的店名

最后那次见她,是冬月初,刮北风,她围了件军绿棉袄,蓝布围裙系在外头。炉子上炖着萝卜汤,咕嘟咕嘟冒白汽。有人骑着摩托过来,站在店门口问:“有热水吗?灌一壶。”她说有,拎起铝壶。那人看见她围裙上的酱油印,又补了一句:“你是老板?之前那个老板呢?”她顿了顿,把壶嘴对准他的旅行壶口:“走了。这店现在我说了算。”

那壶热水灌满之后,摩托呼哧呼哧开走了。她拿炉钩子捅了捅炉膛,火苗窜上一截,照亮她嘴角一粒白米饭。

我后来搬走了,再回二街已经是宣统年间修的那面墙被水泥抹平之后的事。店门口换了人,卖电热水壶和不锈钢盆,玻璃柜里放着收银机。那个青花坛子我找了找,没有。只有盆仙人掌孤零零站在门槛边,刺上挂着一圈碎毛线头,像是有人拿它揩过手。

隔壁卖米的阿姨递给我半块姜,说:“陈师母走的时候,从店里拿了三只空酒瓶,说是去老西车站接人。”

我蹲在仙人掌旁边,数水泥地上的裂缝,数到第十二条的时候,闻到一股煤灰味,回头一看,不知谁在墙角搁了一截没烧完的蜂窝煤,断面上还露着几根干草秆。我捏起来,指肚沾了一层黑灰,像那年在墙上抹开的粉笔杠。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仙人掌盆沿系着的那圈红布条,布条上打了个水手结,打得歪歪扭扭,倒像是谁着急出门,随手一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