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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哪里有大背的|西津渡巷子里的老理发椅和热毛巾

“镇江哪里有大背的?”我问坐在门槛上择菜的赵姐。她头也不抬:“你要大背的?河对面那家‘老吴理发’啊,就是大西路拐进去第三条巷子,门口挂个褪了色的红蓝白转筒。”

“不是那种大背,”我赶紧比划,“就是那种……刮刀在皮带上蹭两下,刀背在脖子上轻轻磕一下那种。”赵姐这才直起身,拿围裙擦了擦手:“哦——你要的是那种老师傅的手艺啊。那得去山巷,下午三点以后去,早了没人。”

我开这家杂货铺开了十七年,最常干的事就是给人指路。今年雨水多,玻璃柜台上摆的那排搪瓷缸子都起了锈点,可来问大背的人倒比往年多了。都是些三四十岁的男人,站在门口踌躇半天,开口就是这句“镇江哪里有大背的”。

阿勇上礼拜也来问过一次。他穿件蓝灰色工装,袖口磨得发白,站在我柜台前数硬币,数完又不好意思地笑:“老板娘,我明儿个要去丈母娘家吃饭,想先剃个头。小时候我爸带我去的那个店,好像拆迁拆掉了。”

我递了块薄荷糖给他:“你要的那种大背,是不是还得烧一盆水,毛巾捂在脸上烫得人龇牙?”他眼睛一亮:“对对对!那个老师傅还拿个喷壶往头上呲水,喷出来的水雾细细的,落在脖子上凉飕飕的。”

山巷的下午三点

山巷不长,从南到北也就两百来步,两边挤着修钟表的、卖纸扎的、配钥匙的。大背的店在巷子中段,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卤味摊中间,门脸窄得只有一扇木门宽,门头上用黄油漆写着“理发”两个字,漆皮裂成蛛网纹。

我跟着阿勇去过一次。屋里黑黢黢的,两三盏日光灯管只剩一根还亮。靠墙一排三张铁椅子,椅子是真皮的,坐垫磨得又黑又亮,像块老酱板。对面墙上挂着一面方镜子,镜面右下角缺了一块,用胶带贴着一张毛主席像的邮票。

老师傅姓周,七十多了,耳朵有点背。他先拿一块白围布在你脖子里塞紧,那个布圈得极厚,塞得人脖子僵直。“大背是吧?”他问一句,也不等你回答,转身从炉子上提下一壶白铁皮水壶,热气烘得满脸雾水。

那家伙什儿,我打赌你们没见过

  • 牛皮做的“趟刀布”——挂在椅背后面,上头已经被磨得锃亮发白,像条旧皮带,边缘起了毛边。
  • 手推子——钳铁打成,握把是木头的,推头的时候“咔嚓咔嚓”响,推过去的地方露出一道白头皮。
  • 热毛巾箱——一个木箱子,底下搁着电炉丝,掀开盖子白气扑面而来,毛巾叠得整整齐齐,码了两层。

阿勇坐在那把椅子上,周师傅先用热毛巾包住他的脑袋,闷了足足两分钟。毛巾一揭开,上半个脑袋冒着白气。再用刷子蘸肥皂水,刷在鬓角边上,泡沫淌到耳朵眼里,阿勇使劲眨了眨眼睛。

“你这头发不少白了啊,”周师傅按住阿勇的头顶,“比你爸当年那会儿还多,那年他三十八岁,你大概也就这个岁数吧?”阿勇嗯了一声,没接话。刀片下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整个屋里只剩这声音和门外卤味摊锅上“咕嘟咕嘟”的卤水声。

“大背的诀窍就是‘闷’——先让毛巾把头发丝捂软了,刀才走得顺。急不得,急了就要刮出血口子。”

周师傅这话是对着镜子说的,像是自言自语。他左手撑着你的头皮,右手那把国产双箭牌剃刀在趟刀布上正反面各蹭了三下,然后沿着发际线从后往前推,削下来的碎发落在围布上,黑的白的都有,密密的一层。

给问路的人画张地图

后来我干脆在柜台压了张纸,专门给来问的人画路线:从宝塔路下车,穿过迎江路的小菜场,看见卖金刚脐的摊子右转弯。反正就是那么反复几句话,时间久了我也烦。但那天阿勇剃完头回来说了一句话,让我改了主意:“老板娘,周师傅那台手推子了,他打算明年不干了。说是手不稳了,怕推坏人家的头。”

我后来就没再给那人画过地图了。有问的人来,我拿手指头往西南方向一戳,就说:“去山巷。”要是对方再追问地址,我就说:“找那排挂黄油漆招牌的,门缝里飘热毛巾味的那扇木门就是。”但多数人找不到。因为那条巷子现在被围挡遮了一半,上个月又开始修路,黄油漆的门牌也被冲洗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道像水迹一样的印子。

前天傍晚下着小雨,有个年轻人踩着双运动鞋踩进水坑里,伸头在我门口问我:“老板娘,镇江哪里有大背的?”我瞄了他一眼,背个双肩包,领口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外地的。我给他指了路,又回头想了想,从柜台底下翻出那把旧手推子——那是多年前我自己开店前不知从哪收来的,一直没扔掉。我把他喊回来,糊里糊涂塞到他手里:“这是那家的东西,你去了以后,拿这个给他看看——”说完我也愣了,不晓得那台手推子到底是不是周师傅的,也不晓得他店里还认不认这老家伙。

年轻人攥着那把铁皮包木头的手推子愣了两秒,雨滴一颗一颗砸在那层快磨没的漆面上,溅起细微的水星子,他站在我铺子门口往西边看了一会儿,说到底还是把推子递还给我了,说是自己拿着沉。那个雨点围着他的鞋边洇开一团深色,他转身走的时候,书包拉链头上挂着一枚银灰色的小铃铛,“叮铃”一声,融进了街角湿漉漉的喇叭声里。我低头把那把推子塞回柜台底下,顺手把炉子上的水壶往灶眼里推了推,壶嘴“咝咝”地冒出一缕白汽来。那把推子手边的木柄上还刻着个模模糊糊的“周”字,指肚摸过去,刀条间的缝隙像是还嵌着头发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