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块一条龙。|县城丧事队的账本流水
2011年秋天,我蹲在殡仪馆西墙根抽烟,老周从灵堂里探出头,冲我勾了勾手指。他手里捏着三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面上还沾着香灰。“三百块,从穿寿衣到烧完捡骨灰,全包,这叫一条龙。”他说这话时,嘴里嚼着槟榔,汁水在嘴角洇出暗红色,像极了刚给遗体化完妆的口红。
那时我刚跑社会新闻满三年,县殡仪馆的抬尸工张六指儿介绍我认识老周。老周这一行,明面上挂着“便民服务部”的牌子,实际业务覆盖方圆四十里所有白事。县城民政局管火化费,但管不住骨灰盒的价;管墓地审批,但管不着“路引”“纸扎”这套旧规矩。于是“一条龙”就有了腾挪的空间——从报丧时递上的那包软中华,到灵堂门口摆的每只花圈,都在报价单上写着,但总有说不清的附赠品。
账目里的门道
老周给“一套全包”的清单,是我在他沾满油渍的硬壳笔记本上偷瞄的:
- 寿衣三件套(棉袄、棉裤、帽鞋),120元,进货渠道是县城供销社陈货。
- 灵堂布置(白布门帘、遗像黑纱、长明灯一盏),80元含折旧。
- 抬尸+穿衣+入殓(不含化妆),人工费60元,张六指儿拿25。
- 骨灰盒差价:成本45元的松木盒,报价200,但“一条龙”可以压到38元成交——这亏的12块,从纸扎焚烧品里找补回来。
- 纸扎一套(楼阁、电视、洗衣机、轿车),现场用竹篾现扎,耗时2小时,报60元。
加急的另收“连夜加班费”。年末市场价涨到340,老周还咬着“三百块一条龙”的口径,但火化炉出炉的骨灰,登记重量时会多压两铲子骨渣——张六指儿手一抖,铲子底就刮下三分厚的灰,一起包进红布袋里。美其名曰“接财气”,亲属还得再掏20元“贴喜钱”把这袋子灰请回家。
“您别嫌给死人花钱磕碜,三百块是给办事的体面看见的,剩下那些看不见的,才是饭钱。”老周用打火机燎掉袖口拉出的线头,眯眼笑。
压在骨灰盒下的生意头脑
2013年腊月,我接到老周电话,说从城郊地下骨灰堂收了一个“棘手服务”。丧主是个退休教师,遗嘱写了不准大操大办,只准租最便宜的灵位。家属面对桌上一口贴着“¥60日租”的格位,转身就和老周议价——于是“一条龙套餐”里多了一条:提前一天将骨灰盒取出,在隔壁治丧室搭个简易灵堂,供亲戚们错峰磕三个头,再塞回格位。这一项不写在收据上,单独收100块“灵活营业费”。
我跟过几回这种压缩版流程:上午九点开汽车后备箱取预装配好的灵堂红布,在丧室地砖上贴分界胶带;十点家属来两轮,总计45人,花圈不租用只“闪送供献”,掐手表的功夫,在花束底座压上电子香烛。晌午开张,下午两点前必须扯下红布——因为下一场生日宴要摆在同一间。老周操办这活最利索,指使我递麻绳,勒布幔的活结一拉,红缎子“哗”地从墙角收起,仿佛一场大雨前收晾晒的铺盖。
印象最深的物料:消防器材。小礼堂侧门按规定必须有四只灭火器箱,
| 尸体存放间门帘(消毒水味) | 空无一物但必须立着提醒牌 | 此项免费,原因注明“吓跑猫狗用” |
| 拉链式保温尸袋 | 内衬掉皮,糊一遍纸浆修复 | 计入“磨损维修费12元” |
| 出租电子接灵屏幕 | 原价租用1小时50元 | 随300套餐可续租但每天加收15 |
同年清明,有个把一套“一条龙”拆成三份的客人:只要穿衣入殓80元,其余灵厅布置自主租。老周上门发现死者寿衣领口缝着当年他和人家老乡签的旧电费单,他什么也没说,用剪刀沿银行缴费界面剪裁成纸钱模样,稳当当地塞进枕头。末了主家要一百元全程指导费,老周正坐像菩萨:“指导不白给,您得跟这老头一样,自己动手。”
剩下的尸灰与票根
真正咬着“三百块一条龙”不放的客户,大多是在华容窄巷道里讨生活的老人。他们提前一年喊“存棺材不要租金”,为的就是让那笔买寿木的钱,折成一床新棉花、一顿现成的操办。
但价码从不单是货币:有位瘫痪老汉积了好几年烟款,指定包一套最贵规格来营造排场,要求“纸住房楼必须超过河边董家陈九酒翁的大棚”。老周现场指活,让扎纸匠在楼顶扎转扇鼓风机,硬是把尺寸干到三间过二。那年秋末最后一场活,顺风路居委会的公益墓地闹伐——树底下堆着王老汉的“宝马”硬纸电动轱辘,邻牌位的孙家又多加了一块烧瓷砖墓碑,红牌面上写着:“俺姑娘的手存钱罐一并烧来。”
三年前的访学新教师学着电视里的绿色殡葬,坚决不烧纸扎,但闹半道又折回老周店里,悄默问一句:小盒子那位晚上怕看不见浮桥,走不丢吧。老周听完捋着手腕上的熏黑辟邪绳,从广告杂货间揪了一套迷你版本的桥栏摇杆车钏手电筒配进三百套餐。
后来老周收号改口,跟着邻市的铁路新公交线与江滨栈道装修,把地上一律涨成380,但有北乡的旧辈还在逢插老白葱馒头在火盆沿摊黄走汤。他桌面那本皮损的清账,页码最厚的地方压着一小截先前烧错的铝质车牌框定,去年我用口袋里的旧瓷盖件帮他除掉上边的焦油滤嘴烟渍,才恍动起那个字头和六百块钱起价的行当。某一同堂以后报他的地址地名或电话线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