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洗头的店100米内|老巷子那间十块钱的理发铺
抽屉底翻出一张蓝色塑料卡片,边角磨得发白,正面印着“为民理发店”五个红字,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满十次送一次”。我捏着这张卡片,站在厨房窗户前往下看,楼下那间门脸房就是当年兑票的地方。洗头加剪发十块,那是九六年的事了。
店面与工具
店面不到二十平,进门左手一把黑皮转椅,右手是水泥砌的洗头台。台子边缘嵌着白瓷砖,瓷砖缝里黑了一圈。镜子是老式的,一边角上贴了棵塑料绿萝,镜子旁挂着一条帆布围腰,上面星星点点全是染发剂的印子。
老师傅姓周,掌店三十多年,全靠一把手动推子吃饭。那推子大拇指按的地方磨得锃亮,跟银子似的。每天上午十点,周师傅把红色塑料盆从柜子底下拿出来,兑上热水,往客人脖子上一垫。他洗头不用洗发露,直接上肥皂,拿指肚使劲搓头皮,一边搓一边问:“力道中不中?”
| 项目 | 价格(1996年) | 耗时 |
| 洗头+剪发 | 10元 | 40分钟 |
| 单洗头 | 3元 | 15分钟 |
| 修面刮脸 | 2元 | 15分钟 |
那时候巷子口卖烧饼的阿姨也来洗头,她头发长到腰,每次洗完周师傅要拿干毛巾给她包半天。“洗头是洗头的功夫,晾头发是晾头发的功夫。”周师傅总这么说。
票据与记忆
这张薄塑料卡片背面的“正”字已经划掉七个,剩三笔没写完。我记得最后那张没用完,因为后来巷子拆迁,沿街八家铺子搬了七家。附近洗头的店100米内,就剩这一家岿然不动,他说“店面产权是我自己的,谁也动不了”。
周师傅的头发从花白变成全白,手上虎口那道老茧却一直那么硬。他剪男发永远是同一种款——后面推平,两侧圆润,顶上一缕打薄。我问他怎么不换新式样,他嘿嘿一笑:
“我这方圆一百米,住的全是老邻居。人家来洗头,图的是舒坦,不是变样。”
变化与坚持
二零零四年,对门开了家连锁理发店,门口等离子电视放演唱会,洗头小弟十来个,客人躺升降椅,水流从头顶的花洒淋下来。开业头一个月,周师傅这边空了七天。第八天,老主顾们陆陆续续回来了。环卫老王说:“那边洗头眼睛要闭紧,水淌进耳朵眼里,都没人管你擦一下。”西街裁缝铺的刘姐说:“躺那椅子上像上手术台,跟杀猪似的,受不了。”
周师傅不说话,只是在水桶里多滴了两滴醋。“老方子,去油。”他把红盆端稳,客人的头就搭在台沿上,脖子窝得刚刚好。洗三遍三冲,肥皂打两遍,第三遍用清水慢慢淋——这套程序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后来那两年
- 理发价格涨到十五块,洗头还是单收三块
- 塑料卡片换成纸质的,十次一张,盖红章
- 门口添了张塑料凳,等位的人可以坐着看报纸
前年周师傅先走,儿子接了店,把红盆换成了白瓷盆,肥皂换成瓶装洗发水。但洗头台还是那个水泥砌的结构,瓷砖缝里还是黑的,那棵塑料绿萝还贴在镜角。路过时偶尔能看见儿子在给老人洗头,动作笨拙些,倒是一样地慢。
今天我揣着这张十次卡下楼,店里没人,转椅空着,水泥洗头台上晾着一个红盆——盆底磕出三道划痕,搁在水龙头上滴水。我没有洗头,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门帘上的“理发”两个字掀起来又落下。隔壁买豆花的张嫂问我:“剪头呀?今天师傅休。”
我说不剪,刚想往回走,想起兜里的塑料卡片。我把它掏出来放在门边那盆绿萝旁边,用卡片压住一片发黄的叶子。转身往上走的时候,身后传来推开木门的声响,咔啦一声。我没回头。楼梯拐角处墙壁上钉着几枚旧钉子,上面缠着几根细细的、白多黑少的头发,缠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