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镇闲鱼约妹子|赶集日碰头看瓷片
上午九点,景德镇珠山区的老厂区还没醒透。我在闲鱼上挂了一周的手捏公道杯,终于等来一个同城买家——对方头像是个扎马尾辫的姑娘,简介写着“陶瓷学院大三,收便宜素坯练手”。约好的地点是建国瓷厂背后那条巷子,她说那边有个临时摊位,堆着厂家清仓的瑕疵货。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二十分钟,蹲在巷口的石阶上数地上散落的青花碎片。
巷子不宽,两边的老坯房外墙刷着白石灰,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红砖。墙角搁着一排养着绿萝的破碗,碗沿的釉色发黄,像十几年前的样式。
碰头与挑货
她来得准时,背着个帆布工具包,里头插着几支修坯刀。见到我第一句话是:“你没带样品来?”我说带了,从塑料袋里掏出那两只手捏的斗笠盏,放在台阶上。她蹲下来,指尖顺着盏沿摸了一圈,说:“口沿薄了,烧出来怕翘。”然后掏出手机,在我闲鱼页面上点了“已读”,又退出,翻出一条她自己在卖的信息——是一台二手的小型电窑,标注“自提价800,大降价跟男友分了懒得搬”。
我们往巷子深处走,她熟门熟路地拐进一处敞开的厂房。里头光线暗,木头架子上堆着成摞的石膏模具,地上是泥浆干裂后形成的龟裂纹路。一个穿蓝色工装袄的大姐正用铁签挑开纸箱封口,纸箱里全是落灰的模具碎块。
“这些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国营瓷厂倒掉前留下的最后一批翻模。”大姐用脚拨开一块断成两截的鱼纹盘,“你们要捡漏,去后面那堆青花料桶旁边翻。”
姑娘真去翻了。她翻出半截变形的葫芦瓶,又扔了。我捡起一片挺厚的酱釉罐残片,用指甲刮了刮断面,纹路紧实。大姐看了一眼说,那是仿元代的,胎里掺了高岭土尾矿,造假的人懒得等半年陈腐。
闲鱼上的地方语境
她说自己经常在这条巷子里收东西,因为闲鱼上挂“景德镇上门自提”的卖家,多半住在附近的老小区。有些是退休瓷厂工人,家里堆着下岗时顶账拿的库存杯碟;有些是倒腾仿古瓷的年轻生意人,周内出货给外地买家,周末在本地闲鱼上清尾货。
这里的交易规矩和网上不一样——网上面看不到的地方性信仰,线下全靠嘴问。她上周约过一个住十八桥的老头,看上一只青花笔洗。老头报价260,她砍到180,成交后老头从床底下拉出一纸箱纸缝着的件套,问她要不要看。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只祭蓝釉小碗,每一只用旧报纸单独包裹。老头说那批货是2003年非典前的事,有人押了一箱细瓷抵债没还清,搁在阁楼上发霉了。她当时怀疑有冲线,就跟老头约定“让我数三天芝麻釉点再给钱”。后头她数了三天,在碗口内沿发现一条两厘米长的冲线,轻轻拍张照发回去。老头一句废话没多回:“那你下周六来看另一箱,不能退的。”
下午的过匣钵群
后来到了午饭点,巷口兰州面馆的拉面师傅甩面的声音啪啪响。她提议去北边一段新开的陶瓷集市——说那边好多刚毕业的陶艺系学生在闲鱼同城集市里约看样品,她上次在那里用一双旧的手捏杯子换了一只柚子。我们走路去,贴着老厂围墙,穿过一段野蛮荒野的废弃枕木铁轨。枕木间塞满压碎的瓷片和烟盒,一只流浪猫趴正在一张黑色废纸板上。
集市设在一条两百米短砂路上,约三十支遮阳伞,伞下铺着化纤桌布。大学生模样的摊主比我想象多。有人在卖自己印的花器复制品,还有摆着六七只小黑罐的中年人,不用他说能看出罐身上有气泡眼。她走在一排摊子中间,突然停下去拿一对小猪大小的陶塑——做工相当野:双眼的位置完全没对称,有一处还是修补过的裂痕继续开裂。
用旧物交换算是这个集市的隐蔽规则,她把口袋里上午翻到的那片酱色瓷片用报纸擦干净,平摊在摊位上一根吸管下面算作抵押。卖陶猪的男生揉起眼睛点点头,说行。没任何争论诸如差价。整个过程约三秒钟。我站在几个人远处,手里还拎着未卖出的公道杯,觉得杯中该浸杯茶水——下午太干燥,风混着瓷土颗粒往眼睛里糊。有个男的背着幼童,把一辆推车里装着的是他父亲做的陶艺旋柄用具,那些东西横躺着木箱松散隙缝被一把竹篾钳住。
大约下午两点半,她买了一杯自榨芦蔗汁,分了三分之一给我。
指指附近一排盖着红砖垫脚的匣钵——那东西表面上长着零散地黄鼬花纹斑。她说再走几站有旧陶瓷机具仓库在拆,没告诉外人,一块碎块的背后又有多少隔膜,终归约得太早;回住之前打算跟早班卖家留一段私人的对接。那位工装袄大姐给了她电话号码:“下周来的朋友有一对袖笼现货,谁要早上第二家摊。”姑娘微笑答应了,将那撮字折成纸鸽子插裤腰带别上。
傍晚起了风,老厂家属楼上某件晾着的扎染枕套从天而降包上一只野钢桶的小铁把。她说该返回了,周日的高铁立刻成为热门话题往东边去。我们站在路分岔点;道别说完,她在岔路口看一会贴在地砖立牌——上面标着“白鹭大桥-南湖老街”方向指示标、断尾的路边电子导台碎了一块。
然后抬手把衣领立起来,走向街道昏青。鞋底有过一两刃印的响声收在某排把拐。路沿另一半土浮着末铁矿石颜色东西在我前方,有点像吃空露了的红色杨桃,又一眼偏向薄土起的地界线外一截。终究没人回来为我拎点别的。站了三分钟,我发现刚抵达巷内剥吃过的果核落进干白。并没人告诉你明天的集市用打什么暗号交谈最可靠——那个斑点的影子够我煮满陶乡水满茶再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