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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明荷城小巷子|墙根青苔与骑楼下的老藤椅

我蹲在巷口第三块麻石阶上,看一只三花猫把废弃的搪瓷脸盆当窝,盆底“荷城针织厂1987”的红字还剩半边。手上的相机背带断了,就地找修鞋摊王伯要了截尼龙绳——他摊子边立着块木板,钉着十几把钥匙,每把都缠不同颜色的胶布,说是整条巷子的“门禁总台”。

这条高明荷城小巷子,现在全长不到四百米,最宽处容两人并肩,最窄处侧身才能过。但它的肠子弯绕得厉害,从文昌路拐进去,忽而跨过一段青砖拱门,忽而钻过一栋三层骑楼的底层通道。傍晚五点半,西头烧腊店飘蜜汁味,东头中药铺煎陈皮苦香,中间夹着糯米鸡的蒸汽,三种气味在巷心打成一团乱麻。

铁皮门与橡皮阀

三十年前这里是县城最挤的“生活走廊”。我家二舅从糖厂下岗那年,租了巷中段一间十三平米的铺面修自行车。铝合金卷帘门锈得拉不动,他换成两扇铁皮门,门轴灌了机油再裹上橡皮阀,从此开关都带“叽咕”声。那把挂锁是南京大桥牌,钥匙磨损成银白色,二舅说这锁跟他跑了十年夜路,去郊外钓鱼塘补胎,回巷子已经凌晨三点。

巷子地面不是水泥,是旧时谁家用船运来的河卵石混着碎缸片压的。逢雨天,凹凼积起黄泥水,二舅拿废旧内胎剪成条,编了三双简易鞋套挂在门钉上,谁要用自取,用完塞回。那年夏天,有对陌生夫妇抱着发烧的孩子跑过,顺手抽了一双套上,第二天孩子他爸专程送回一袋薄荷糖,糖纸是绿白条纹的,贴在铁皮门上当了几何图案。

靠墙垒着九只腌菜瓮,两只裂了沿,被填土种上紫苏和朝天椒。瓮腰上刻“1989”和“陈记”字样,王伯说是从前巷头醋坊留下的。他修鞋挑子就压在瓮边,起子、钳子、皮擦子装两代人的烟盒里,一个是“红梅”铁盒,一个是“双喜”塑料盒。

配电箱底下的老藤椅

东巷的配电箱漆皮剥落,露出“1975”的钢印。箱檐下斜靠着两张竹藤椅,藤条断处用绿胶带缠了又缠。那是“甜水铺”阿霞的公婆留下的。每日午后三刻,两张椅子准时占住箱底阴面,藤面磨得发亮,靠背处凹出人形。阿霞铺子卖绿豆沙和槐花冻,铜锅搁在煤炉上,锅沿结了白垢,勺子是長柄铝制,舀起来断断续续挂糖丝。她公婆从前是荷城酒家的白案师傅,退休后把两张椅搬来这里,说配电箱底下风道穿堂,暑天比电扇舒坦。老人去年走了,椅子无人收走,巷里猫狗反而认得——下雨前,野猫先在藤面蹭两圈,再躲进箱背后的纸板窝。

墙上钉着一块铁皮牌子,白底红字:“车辆慢行 禁止喇叭”。漆皮卷边,露出下面一层旧标——“管线维修请拨503”。那个电话早停号了,但往来推三轮车送煤气罐的人,还是习惯到这个点按一声车铃。铃是铜的,歪了,声音发闷,像把糖块丢进空铁罐。

砖缝里的冲水声

巷中段公厕外墙贴的白瓷砖碎了三块,露出青砖体。砖缝里长着蕨草和一种开碎黄花的地锦。每天早晨六点四十,环卫工老刘会准时来冲水。他用的皮管子接在巷尾水龙头,接口处绑着红布条。管子拖过地面时,带起湿漉漉的灰尘味,和着隔夜的中药渣,或者某个婆婆倒掉的隔夜洗脸水。

“打1993年就来冲了”,老刘蹲在水龙头边拧阀,腰上挂的搪瓷缸磕着混凝土墙,“最早接从房顶水箱下来,铁管生了锈,出水是一股黄汤。前年才换塑料管。”

公厕窗户开在北墙,没有玻璃,钉着蓝白条纹塑料布,风大时鼓成一团水母形状。塑料布角有圆珠笔写的字:“王强 9.3”,大概是贴补丁那日的日期。再往下的墙角,有用瓦片画的格子——“跳房子”的线框早磨损了一半,另一侧用粉笔补了个歪斜的沙发形状,大约是某个孩子的新发明。水管开关边粘着一小片报纸,端头印着“本报讯”三个字,具体内容让雨水泡花了。

上午十点,巷子里静下来。烧腊店挂出第一批蜜汁叉烧,竹竿滴油;中药铺把簸箕搁在门槛上,晒切成薄片的山药,干到边角发黄时,就翻个面。偶尔有摩托车突突地从文昌路拐进来,车尾架绑着两筐青菜,筐缝里掉下一根豆角,被晒焉了,卷成弹簧状。收租的老伯戴草帽,斜挎人造革包,挨户拍门板,钥匙串哗啦啦响,数出麻将牌一样的硬纸板,上面写着“电7.5 水5.2”。那纸板用了多年,边角毛茸茸的,像某种旧皮毛。

跟巷子平行的,是一条更窄的“消防通道”,只能走单人。通道入口立着根灰白色水泥电线杆,杆身印满小广告,其中一张“办证”被铲去一半,刮痕里露出另一种底色——墨绿漆下,“预制厂”三个宋体字隐约可见。杆脚垛着两只陶缸,原色缸存米,漆青缸积雨。积雨缸面上漂着半片碎碗,碗底蓝花,像一条小船纹丝不动。

曾经翻修过巷心的排水沟,掀开水泥盖板,沟底垫着碎砖和一只锈穿底的铁碗。有人说那是从前卖云吞面的摊子丢的,碗沿还有两道缺刻,位置跟并排的筷子印一样齐。后来盖板没装严实,二舅家的猫常伸长前腿掏沟里的油垢,尾巴扫出一阵阴凉的铁锈味。

巷尾人家门口用粉笔画了一副未完的棋盘——楚河汉界的字被雨水晕开了,“界”字底横拉得很长,拖过一道斜放的竹梯,梯阶上晾着两双解放鞋,鞋帮各破了一个洞。风翻动墙壁上贴过报纸的那半张,露出用圆珠笔写的“花生 五块”和白格纸算数竖式:旁边还压着一小截红色双喜烟壳。

我准备收相机的时候,铁皮门身后又传来“叽咕”声,出工晚的修鞋匠王伯推门出来。他往摊上挂了两双修好的布鞋,鞋底麻线孔整整齐齐,又把那个当猫窝的搪瓷脸盆往墙根踢了踢。三花猫从盆里跳出,慢悠悠走到积雨缸边,舔了一口水面那片碎碗边沿的水洼——它的右耳剪了个角,是绝育标记。

那辆借道的摩托车返程时,两筐菜空了,换成两箱啤酒,压得后轮扁下去。路过配电箱,车主停下车,伸手拍了拍老藤椅的靠背,说:“阿伯,出太阳了。”没有人应。藤椅上的绿胶带晒得有些翘边,风一过,啪嗒啪嗒响,轻得像有人在揉一张旧糖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