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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宾四岔路鸡窝搬哪去了|一张迁址通知单牵出二十年老主顾

那张纸条是前天理货时从工具箱夹层翻出来的。收据纸,长不过一掌,被机油浸得发脆。上面记着一个手机号,尾号8716,是去年十月的。号码旁画着只简笔母鸡,圆圈身子,三角嘴。母鸡背后错落着几道粗糙的斜线,画的该是翠屏山方向的树影。我摩挲着纸上凸起的笔痕,忽然就想起四岔路拐角那家鸡窝——不是平常用的那间,是老城里带着挡风廊的那个。它是两年半前那个冬日清早搬走的,连招牌都没来得及摘。

我在城东修了三十二年自行车,补胎换圈的手艺靠的是四川人冬晨那股子湿冷逼出来的。四岔路口那棵歪脖子黄葛树下,支着我的摊子。早六点出车,十二点收摊。收摊前,我总要遭拐角那间鸡窝的老板娘招呼一声:“老李,来拿蛋!”她姓周,仁怀口音,瘦,胳膊上套一双洗得发灰的蓝袖套。她卖的是粮食鸡蛋,真粮食,谷子玉米混着碾碎,清晨五点半开始蒸。蛋不煮,是隔水蒸的,再用搪瓷盆扣着,开笼时带一层薄薄的白雾。我常去替街坊带三十个,她就在收据背面画一道鸡爪印。

搬走那天是腊月十九,周六。我正给一个学生娃调刹车,老板娘蹲在道牙上择葱,忽然站起来说:“老李,我们下月不过来了。”我问去哪,她指指对街新贴的《翠屏区活禽交易点调整通告》。“上头定的,散卖不好管,集到江北那边统一弄。”她拍拍围裙上的灰,“门面退了,蛋不能蒸了,鸡要进冷库。你让老主顾莫跑空。”那天她硬塞给我一张窝里的老母鸡,说是在四岔路生的。

那张纸条上画的母鸡,就是那只。它后来在我租的小院角落老老实实抱了三个月窝,下了四十二个蛋。我始终没舍得杀,末了托人送到南岸一个养老院去。

宜宾四岔路鸡窝搬哪去了,这件事我这两年问了不下三十人。跑摩的的老赵说搬到江北茶叶市场正门口的矮棚里。水产刘老板认定她们迁到翠屏新区车站天桥底下。隔壁修锁的刘才子则言之凿凿:“周娘子在潼关码头顶了间铁皮房,鸡笼倒扣在江滩边,风吹得咯咯响。”我去找过三回。第一回是清明前后,江北市场门口只有几摊卖鸭蛋的,老板都说没听过蒸蛋的鸡窝。第二回是初夏,翠屏车站天桥底下开着空调清洗店。第三回刚过了中秋,潼关码头那侧涨水,铁皮房早拆得干干净净,滩上只留四根拴鸡笼的竹桩。

我托在快递站干活的老同学查过手机号,号码早注销了。又跑了一趟四岔路原址。黄葛树还在,树皮上的凹槽还留着当年固定打气筒的白漆痕。拐角的屋头转租给一家卖卤菜的,玻璃柜台下码着血橙和罐装凉茶。问新租户,他说上一家走得太急,墙角的灶圈里还剩半筐松针,还有一个搪瓷盆,边缘磕掉了一小口。

“老板娘说‘养熟了来拿盆子’,结果盆子在,人没影。”他拿夹烟的手比个椭圆,“就是这个大小,喏,跟你口袋里的收据纸条差球不多。”

那盆子我认得,蒸蛋用的是它,控水用的是它,冬天暖手也用它。老板娘总往里塞几颗烧红的卵石,垫着毛巾递给我暖冻僵的手指。我本想把这个搪瓷盆买回来,租户说:“她走时没留钥匙,给社区了。”算了,半个旧盆,买来也没意思。

后来我在整治通告的落款处找到部门电话,打过去,有人接了,说散养禽蛋经营的确归口统一备案,但“四岔路鸡窝”不在档案名录里。“你要找吊销记录吗?”他键盘敲得嗒嗒响,顿了一下,“有一家,户主姓周,仁怀籍,登记地址写着‘四岔路13号附2’,上月刚到期,没续。”对方隔着电话犹豫片刻,补了一句:“那只鸡是不是你带着它来看过兽医?在城西畜牧站,三月间,麻栗色的。”

这句提示没头没脑,却让我恍惚想起了点什么。去城西畜牧站调老记录,电脑里只有近三月的。倒是门卫老伯记得清楚:“有个瘦大姐,有一只老母鸡,拿纸箱装着,鸡腿上的系带是蓝色毛线的。她说鸡是别人送的,养肥了下不了蛋,带来做个终检。”兽医检查单上只写了年纪偏大,肠蠕动弱。

这两天我又把那张收据纸翻出来,在十五瓦台灯下照。背面的简笔母鸡下面,其实还有一行小字,被机油洇了,勉强能认四个字:“来年秋天”。就是这四个字,让我总感觉她回来过,或者至少回来过意念。可惜黄葛树下的摊子今天只落到修车人李公头。

隔壁卤菜店新雇的小工在撤换价签,把“凉拌鸡爪”的价格从28抹成24。他拎起那张掉色的旧木板——上面还残留着“粮食鲜鸡蛋”的粉笔字,是最后一天老板娘用断粉笔写的,下笔急,撇歪了——往垃圾桶里扔的当口,我摁住木板:“这位师傅,板子送我耍,一块钱。”

他斜我一眼,松开手。木板侧面有一圈细密的裂纹,是蒸笼垫底的黑格压痕。背面斜钉着两枚生锈撬钉,痕迹像极了鸡爪印。我收下木板,塞进工具箱夹层,紧挨着那张收据纸。收据纸上,那只简笔母鸡的翅膀尖上,有一道水干的淡痕。而此刻我拿指尖轻轻一蹭,竟蹭掉一层干掉的湿灰,那是周娘子摊煎饼时撒下的同一把葱灰。我于是知道,这鸡爪子印是真没了,但板子捧着,像她还坐在四岔路口,等那笼鸭蛋熟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