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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个附近的人玩一玩|巷口修表摊的下午茶时光

你问我为什么总往老巷子里钻?答案很简单——在一条住了三十年的街巷里,找个附近的人玩一玩,比刷手机有意思一百倍。今天下午三点,我又晃到解放路拐角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老周头的修表摊就支在那儿。

“小张,你又来蹭茶喝?”老周头头也不抬,手里夹着一块碎表芯,镊子尖悬在半空,像在给蚊子做手术。玻璃柜台上摊着去年漏雨的旧《新民晚报》,他从来不翻,就当压灰布用。

我问:“您天天在这儿坐八个小时,不闷吗?”他这才放下镊子,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去,露出两道被镜腿硌出的红印子:“闷?你看对面裁缝铺的小王,隔三差五拿裤子来改,改完又拿鞋垫来掌。隔壁买菜的刘婶,每次都得问我两句现在几点了——明知我这儿修表不卖表。这不就是玩?”

我在摊子旁边的马扎上坐下来,正好看见他桌上那个搪瓷缸子,白底蓝边,磕掉好几块瓷,露出铁锈黑的底。他往里边扔了一把碎茶叶末子,又用热水瓶——那种红塑料壳的旧款——冲了半缸子,推给我:“尝尝,福建那边儿亲戚捎的,说是岩茶。”我抿了一口,说实在的,一股子陈年纸箱味儿,但烫嘴的下午茶配上旁边五金店播放的黄梅戏,倒真搭出几分滋味来。

老周头的摊子占了半米宽的水泥台面,台上铺一块深绿色的绒布,油亮油亮的,像是从台球桌上裁下来的边角料。绒布上摆着三排手表:最左边是上海牌老机械表,全钢表壳,玻璃蒙子有裂纹的居多;中间是石英表,电池换得勤;最右边是那种电子表,塑料表带断了两截,拿黑胶布缠着。他说这摆位是有讲究的——“左边修情怀,中间修生计,右边修小时候。”

正聊着,一个穿蓝布工作服的大叔凑过来,手里提着一只老式闹钟,双铃那种,漆皮快掉光了。“周师傅,这钟半夜两点敲了九下,把我媳妇吓醒了。”老周头接过来,侧着耳朵听了一阵,说:“发条老了,擒纵叉的齿钝了,得锉两下。你明儿来取吧。”大叔递过来一根烟,他也不推辞,夹在耳朵上,转身从身后的木箱子里掏出一个小铁盒,盒子里全是磨得发亮的迷你零件。

“你说找个附近的人玩一玩,”老周头边摆弄闹钟边絮叨,“我这摊子就是个小广场。早上八点开摊,九点环卫工老赵来歇脚,拿水杯换我一杯热水;十点半楼上幼儿园的孩子们放学路过,趴在玻璃上看表针,我把电子表的闹铃拨响,搁他们满天飞的笑声;午后倒是凉快,可这巷子里的猫比人多。”

他说着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蓝皮笔记本,封面写着“1997—2003”,翻开给我看。里面记的不是账,是光顾过这个摊子的人的只言片语。“6月3号,公安局王师傅来换电池,说外孙女要中考了,拿旧表当奖励。10月12号,收废品的老宋拿来一块‘梅花’牌,进水锈死了,问拆了卖铜能值几块。”每一行底下都画着歪歪扭扭的小圆圈,我问他这是啥,他说是当天的日期——“圆圈画满就是一个月,我识的字不多,记个数还行。”

我问他最得意的一次修表经历是啥。他放下镊子,给坐在旁边的我添了半缸子茶。

“前年夏天,有个年轻人拿一块特别薄的外国表来,说是在他爷爷的樟木箱底翻出来的,走两秒停五分钟。我拆开一看,里面的一根轴断了半毫米,市面上找不到配件。我拿一根旧缝衣针,砂纸磨、锉刀修,磨了整整两个下午,终于做成一个差不多的形状。装回去之后,那块表走得稳稳当当,一秒不差。”他说那年轻人当场哭了,约好下周带他爷爷一起来坐坐。“后来确实来了,”老周头顿了顿,“老头儿进门就认出了那个搪瓷缸——他年轻的时候在隔壁厂里上班,天天拿这缸子来我这打热水。”

我低头看看手里那个缺口的搪瓷缸,又抬头看看他耳朵上夹着的那支烟屁股,突然觉得这条巷子像一块巨大的表盘——修表摊是轴心,裁缝店、五金店、卖菜摊子、幼儿园的栅栏门,都是咬合在周围的小齿轮。每个人拨一下自己的指针,顺便带动别人的一根头发丝。

下午五点的太阳斜着打进来,把老周头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巷子对面玩具店的彩色风车底下。他把修好的闹钟上紧发条,闹铃“叮铃铃”地响了一圈,停住,又拨到静音。他递给我一块电子表,说:“这款走时准,电池能用两年,你拿走戴,赶明儿吃完午饭没啥事,就再来坐坐——这钟修好了是钟,修不好了,就当个镇纸压报纸也好。

我接过表,金属表带还有他手心的温度。走了几步回头再看,他正低头往蓝皮本子上画第四十七个圆圈。五金店的黄梅戏唱到了“树上的鸟儿成双对”,槐树叶子落了两片在他摊子的绒布上,一片绿的,一片黄的。我攥着那块表,表的秒针走得稳稳的,听不见声音,但能感觉到它一下下顶着我手心。巷子口的卖花奶奶正把今天的最后一枝白兰花挂到秤杆上,旁边铁栅栏上趴着一只橘猫,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砖缝里冒出的那撮青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