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庄民心广场附近小巷子|一张奖状牵出三十年前的老街坊
我这人闲不住,每天早饭后就遛弯。头年冬天,在石家庄民心广场东边那条顶窄的革新巷口,撞见收破烂的老孟。他那三轮车斗里压着本旧书,中间夹出张红纸——1987年新华区向阳街小学的“爱护公物小标兵”奖状,名字写的是“刘桂芬”。我上过三年夜校的扫盲班,可识字不多,但这名字眼熟。仔细一想,咦,这不就是革新巷21号院二楼东户那闺女嘛!她家窗台下总摆着两盆刺儿梅,我替她搬过两次蜂窝煤。那会儿她刚上三年级,铅笔盒是铁皮的海绵宝宝,后来开线了,她妈用蓝布头缝的口儿。
民心广场那片儿,早十年前还叫“桥东集贸市场”,堆着铁皮棚子。后来改修广场,咱们老街坊搬的搬、走的走,就剩这条革新巷——靠着广场西北角,不宽,两辆排子车搁当间儿就得侧身过。**巷子墙面是早先灰色水刷石,到现在还留着一道道水泥抹子的印子,像人脸上的褶子。**钉子户老王头倔驴似的守到拆前两年,才挪去正定,临走给了我一串钥匙,是他扣的一堆老锁。
昨天我又专门去走了一趟革新巷。北侧墙根的阴凉地儿,还有三块青石板,磨得发亮。七十年代这儿是压水井的位置,一天到晚湿哒哒的。井台边嵌着半截石管,胡同里孙家媳妇往管里塞“尿泡五号”自行车气门皮,白赛璐璐的,太阳底下一亮一亮的。
一枚闸捎启子
我手心里是个闸捎启子——打磨成耳朵状的小铁片。一九八三年公私合营那阵儿,俺老邻居赵瘸子手里削出来的。他在巷口摆修车摊,地上铺旧麻袋,边上立个搪瓷盆,总有三五分钱零币沉底。那时候改造路面,石子里混黑砂,他每天收摊前要把黑砂归拢到一块儿,说是“泥里剔铁不说,光是磨鞋底罪过就造孽三代”。
这张启子底把缠着红胶布,是他闺女小芹扎辫子那段红色塑料绳撸下来的。后来小芹分到棉纺厂当挡车工,干到九十年代内退。我前年碰见她婆婆,人说她随儿子去海南带孩子了。**那把用来卸自行车链的启子,现在顶多算件纪念物,切不出茧子。**可窝在最深的裤兜里,贴身焐得温热。
哪也没扔过这东西吗?倒有过一回。九二年冬天大雪,屋子冷似冰窖。我去找老宋借二斤煤核,路过巷中段,路灯贼暗。一群半大小子在底下点废轮胎壳子,火头窜上去一尺多高。有个穿警服的远远咳嗽了两声,躲开了。我就突然鬼使神差掏出启子,在空气里胡乱剔了两下链子空转——干了件全无意义的狂事。
三家共用一只水缸的法子
东头杨寡妇、马铁匠和河北梆子老旦兰姨合用一个水泥缸。缸口崩了一道纹,塞着油毛毡条。各拿瓷盆淘米,水都不倒到大水池,临走互相叩着缸沿儿算打过照面:
“淘的第二遍留缸里,喂刘瘸子的柴鸡。”杨氏说。
兰姨接口:“鸡肠子卖给骨粉厂,一毛一斤。”
后来那缸糊了四层油毡缝,当米瓮接着用。
有一年冬天管道冻了,洗脸水倒不畅。缸里的存水浮着一层牙膏沫。谁都不提,各家用剪刀“偷”捅通组里埋的自来水平管。闹到最后,马铁匠拿了焊把将水管重新走架,绕墙拉小泵。南墙侧那棵槐树上钉了根洋灰钢丝,晾被单再也没大风刮跑过一瓶醋。
革新巷二十一号门对面最角上有半点灯的小窗,挂保温窗帘。那儿起过一桩事后说不出谁帮的忙。安电的段师傅来了,抄见每层各个蜂窝表,用毛笔记黄漆号字。他说:“后墙私自接线的也免你半个月三分利息,省下给闺女买春装料子。”我当时站在他后头拎瓶二锅头,什么也没吱声,倒让他写了个字条塞在窗棂上。
一种带着铁锈味儿的安心
现在的民心广场,夜里是来跳舞的、甩陀螺的、轮滑小孩子的天下。亮亮堂堂大铺底灯一照,巷子口倒成了一段黑洞洞的死角。去年文物所来普查,拿仪器撬砖缝看东西。我真想追问那什么“经纬线”——可他们量得规整,没凿出我记忆里那节锈死的水管弯头。
前阵半夜水泥罐车过街,振动整面北墙剥落。落下两块老瓷砖,正面青鳞纹,冲掌心一股土碱味。有一天我蹲道牙子抠泥定是一大整天,抻出别人窨井盖里搁多年的半截小楷瓶笔杆,还带黄铜笔套。洗几通自来水搁自家条桌上放着,也不用来蘸墨写字,就在小台灯下顶着亮儿看。
赵瘸子修车零件卖了,补皮胶的瓦罐后来被修自行车的给收礼了去——那东西据说是最早的拨子式胶锅,绝得很。谁也没认真给它引工作参数,就丢在倒座卧室只成毛。风穿堂一吹那种响亮劲儿最准。
搬家那年我和搬家工蹲吊车边喝水。从摞起的纸箱间缝隙瞭到旧门楼下堆着一打米糕压花木板,不知咋回事露了一角。抄上面凹纹是个牡丹踏春图。翻过来,背底边刻着改巷十六年后复建存记——老崔手制于立夏日。愣了片刻儿总觉得老营生人无断绝,当捧回来的又搬回去了放
朝阳把挂满水珠的铁丝烤得弯挠交,里面挤蔫两声麻雀戏叫,我就再也数不清楚谁家大窗台上的空药瓶是谁偷偷挪了排列方向那些瓶也从不空置——装半盅芸豆或三两旧的绿豆备种。什么物件都可以这么着养魂儿的,爱它它就不停着,只是另换来路各在自己心底盘根,不生利息也不凭空取消一笔账。这时候,里头洗衣机声响了。吱溜溜一轮滚动,泛上涤纶时代的甜甘油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