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骚逼|鼓楼东大街修鞋摊上的旧号码
下午三点,我蹲在鼓楼东大街375号院门口,手里捏着一张从旧书里掉出来的纸片。纸片发黄,边缘卷曲,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后面跟着两个字:骚逼。数字是99,我数了两遍。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鞋掌换好,三元,取件时付。
这纸片是从一本一九八三年的《北京文艺》里掉出来的,我在潘家园旧书摊上花五块钱买的。书里夹着一张取货凭证,多半是当年谁把书页当书签,顺手塞进了修鞋摊的凭证里。九十九号,骚逼。这两个字用蓝色圆珠笔写得潦草,像是赶时间的人留下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院子深处走。375号院是个大杂院,住着七八户人家。第一户窗台下摞着蜂窝煤,第二户门口晾着萝卜干,第三户挂着一面褪色的国旗。院中间有棵老槐树,枝桠伸到二楼的窗户边,树皮上刻着“刘洋98”,还有一道刀疤似的旧伤。
鞋摊徐师傅
东墙根下摆着一个修鞋摊,铁皮小棚子,门上挂着一块木板,用粉笔写着“徐记修鞋”。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正在给一只解放鞋上胶。我走过去,把纸片递给他。
“您看看这个,是您这儿开的凭证吗?”
徐师傅接过纸片,眯着眼看了一阵,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他放下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再把纸片举到亮处。
“这个号头,是我手写的。那个'骚逼'嘛……”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九九,那是编号。我记性不好,怕弄混,每个活计都编个号。”
他起身,打开了铁皮棚子角落的一个木头箱子。箱子里全是旧凭证,用皮筋捆成一把一把的。他翻了半天,抽出一根皮筋扎着的,解开,纸条上写着“47骚逼”“118骚逼”“82骚逼”。
我问他:“'骚逼'是您给编号起的名字?”
“哪能呢。”徐师傅把凭证放回箱子,“那时候胡同里有个小流氓,成天在街上晃,管谁都叫'骚逼'。我这儿取件的人多了,他就蹲在门口,来一个喊一声'骚逼你来啦'。后来我索性就给编号也写上这两个字,图个乐子。”
我问他九十九号是谁的鞋。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半包都宝烟,点上,吸了一口。
“九十九号……那是隔壁油盐店老周家的女儿,周小芸。她那双红布鞋,趟过水,鞋底开了胶,拿过来换。我当时给她编的九十九号,还挺吉利。她来取鞋那天,正好下大雨,鞋被雨淋了,我又重新给她烘了烘,没收钱。”
旧账本里的规矩
徐师傅从摊板底下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白。他翻开,里面全是数字和日期,用铅笔写的。我凑过去看,九十七号、九十八号、九十九号、一百号,排得规规矩矩,每行后面都有一小段备注,字迹很小。
九十九号的备注是这样写的:红布鞋一双,祝底脱落,烫胶加固,翌日可取,未收加急钱。
他把本子合上,又抽出一根烟点上。烟灰弹在一个铁皮盒子里,盒底积了一层灰白的灰。
“九九这个号,后来有人来问过。去年冬天,一个穿呢子大衣的女的,走进院来,拿着一张纸片,跟我问起九十九号。我说鞋早取走了,凭证我还留着。她站了片刻,没说话,又把纸片收回去,走了。”
我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槐树,树皮上的“刘洋98”还在,“九十九号”对应的树皮位置,干干净净的,像有人刻意擦过,但树皮上还是留着一点不规则的磨痕。
黄昏时的对话
快五点的时候,一个男孩子背着书包跑进院子,喊了一声“爷爷”。徐师傅抬起头,应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块钱,让他去街口买张烙饼。
孩子跑走了。徐师傅重新收拾起鞋摊上的工具,然后把那本牛皮纸笔记本放进箱子里,上了把小锁。
我准备走时,他又叫住我:“那张纸片,你要是不要了,就给我留着。每张凭证上都有个号,得对得上数才对。”
我仔细折好那张纸片,还给他。他拿过去,看了看“99骚逼”那两个字,又把纸片卡进笔记本的封套里。
我走出院子时,风里带着点墙那边修车的汽油味。巷口灯刚亮,橘黄色的光压在地上。身后的铁皮棚子半掩着,门板上的粉笔字磨掉了最后一撇,像是风刮走的,又像是谁用手擦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