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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岛李家女姑站街的背景故事|候车亭边的渔村旧事

下午四点半,流亭机场方向来的103路公交车在李家女姑站牌前刹住,车门咣当一声推开,下来三个提着编织袋的中年妇女。她们没往村里走,倒是在站牌底下的水泥台阶上坐了,拿出塑料袋里的干海米,一颗一颗拣着碎壳。这个站牌是铁皮焊的,漆面剥落得只剩“李家女姑”四个字还看得清,站牌背后是几棵杨树,树干上拴着一根晾衣绳,绳上搭着一条蓝白条纹的床单。

李家女姑站街,说的就是站牌到村口这段约三百米长的水泥路。路面不宽,两辆三轮车错车得小心,右侧是一排平房,墙根堆着空啤酒瓶和废纸箱;左侧是河沟,现在水干了,沟底长满芦苇,风一吹沙沙响。这条路最热闹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和下午五点半,在市区上班的年轻人赶车,赶早市的老人往回走,还有送孩子去流亭小学上学的媳妇。其余时间,这条路上的人就稀稀拉拉。

我蹲在路边等一个老同学——他住在村东头,说好带我去看一间上世纪的老闸房。等人的工夫,我数了一下站牌上贴的广告:一张寻狗启事、两张招工广告、一张卖二手冰柜的。寻狗启事上的狗是只黄毛土狗,名字叫大黄,走失地点写着“李家女姑站街附近”,看日期是去年秋天的。

老同学一路小跑过来,手里捏着两个烧饼。他咬了一口说:“你在看广告?那狗找回来了,跟人跑到城阳批发市场去了。”我问他站街这个名字什么时候有的,他拿烧饼往站牌方向一比划:

打有103路的时候就有这说法。以前还叫李家女姑大集,后来公交车站设在这儿,进村买东西的人就说站街。那时候路两边全是卖蛎虾和面条鱼的,现在都进市场了。

他领我往村里走,经过一户门楼前,他停下来指着一根焊在墙上的铁钩子,说这东西是八十年代挂杆秤用的。村里人卖东西不用走远,就在这面墙底下摆摊。那时候村里跑县城的客车一天只有三班,等车的人多了,就在墙根下坐成一排,男人抽旱烟,女人纳鞋底,小孩儿围着钩子转圈。有人就靠这个钩子拉起一条绳子,挂几件旧衣服卖,卖完收摊,钩子留在墙上。

穿过两排红砖瓦房,老同学带我进了一间老闸房。这门脸大概四米宽,门口砌着水泥台子,台面上有个缺口,他说是以前放秤砣的地方。闸房窗户是木框的,玻璃碎了半边,用纸壳挡着。屋里墙皮脱落,露出一层写着红色标语的旧墙皮——标语只剩一个“供”字和一个“社”字,中间的字被凿掉了。

闸房后门通着一个小院子,院里有口水井,井沿磨得发亮。井边放着一只搪瓷盆,盆底画着红双喜字。老同学说这地方有过三个用途,他掰着指头数:

  • 七十年代是村生产资料门市部,卖种子、化肥、农具,井水用来配农药。
  • 八十年代改成小卖部,卖烟酒糖茶,门口架一口锅,早上炸油条,等车的人买根油条蹲墙根吃。
  • 九十年代成了修车摊,一个姓韩的老头在这里补自行车胎,工具箱就在那个水泥台子上。

他说韩老头修车摊一直到2005年才撤,撤的原因是村里通了班次更多的公交,等车人有事情干了,反倒没多少人扎堆在这儿了。

我们走出闸房,拐角处碰到一个推三轮车的大姐,车厢里放着几捆芹菜和两袋土豆。她兜里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没接,只拧着车把往前推。老同学冲她喊:“二嫂,今天没赶集?”大姐头也不回甩了一句:“集上卖不掉,拉到站街碰碰运气,五点有班从市里回来的人下车。”

听老同学讲,这个大姐姓周,嫁到李家女姑村十六年了。她开始在站街卖菜,是因为有一年进城打工的人多,回村的公交上下来的人拎着菜少,她就试着在站牌对面放两个编织袋卖菠菜。卖到今天,她也没挪过地方,只是多了辆现在这样的三轮车。

五点半的光景,站牌跟前又陆续聚了几个人。一个年轻人蹲在杨树影子里,手机里放的是直播,声音不小。他前面有个大爷蹲着修理一只旧皮包,拉链卡住了,他用小刀拨弄着。路边另一棵树下,两个老头在下象棋,棋盘搁在倒扣的塑料桶上,棋子是木头刻的,有几颗裂了缝,用橡皮筋捆着。

六点钟,晚班车来了,刹车声一下子把这条街的所有动静都拢到一起。人们涌到车门边,下来的人有提着笔记本电脑的,有拎着菜的,有牵着小孩的。穿西装的年轻人下来之后没有进村,倒是朝树下的棋局看了一眼,然后掏出烟盒给自己点了一支。

站岗的人在车走后重归安静,水泥路面上掉着几片落叶和一张使用过的彩票。那张彩票被风翻了个面,票面上印着“双色球”三个字,开奖号码涂了个模糊的圆圈。晾在杨树上的床单被风拉斜了,蓝白条纹的一角搭到铁丝接头处,那里缠着一截红塑料绳,绳头散开,在下一次刮风之前,大约是今晚九点半,村里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它还会再动一动。

那个先走的推车大姐没卖完的芹菜,还在三轮车斗里露出几根叶子。夕阳把车站牌的铁皮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