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云港spa会所｜十几年前海边小城的那间老澡堂

退休以后，我常去墟沟那家连云港spa会所。早十年，它的门脸挂的是「海州浴池」的木牌子，门口两棵法桐，夏天遮得严严实实。现在换了老板，招牌也换了，可屋里那股子湿漉漉的热气、拖鞋踩在瓷砖上的啪嗒声，还是老样子。我隔周去一趟，不为别的，就为那池子水泡完，浑身骨头缝都松快。

第一样：汤池子还是老规矩

进门左拐，男宾区最里头那个大池子，水温常年定在四十度上下。池底铺的蓝白瓷砖，磨得发亮，边角有几块补过，颜色深浅不一。老李头管这池子二十年了，他说连云港spa会所这地方，别的能换，池子不能换——老客就认这个温度，高一度烫得慌，低一度泡不出汗。

我一般先淋浴，再泡一刻钟。泡的时候闭着眼，听见旁边池子里有人聊天，不是股票就是儿女。有一回，一个年轻小伙子问老李头：「这水多久换一回？」老李头用竹竿捞着浮沫，头也不抬：「天天换，后半夜放水刷池子，你们看不见罢了。」

泡完汤池，出透汗，才算碰着了连云港spa会所真正的魂。这些年城里的澡堂子改叫「水汇」「汤泉」，装修得金碧辉煌，可水还是那锅水，人还是那拨人。

搓背床是榆木做的，床面磨出了包浆。老周今年五十六，在这家连云港spa会所干了十五年。他的手艺是祖传的，一条毛巾叠成手掌厚，先擦背后，再搓两肋，力道从轻到重，最后拿热水一冲，跟剥了层壳似的。

老周干活不爱说话，但手上力道有讲究。他告诉我，搓背分「文搓」和「武搓」，文搓走经络，武搓去死皮，一般客人他都是用文搓，遇到老主顾才上武搓——「你那背上的皮，硬得跟牛皮纸一样，非得武搓才解得开。」

他常说：「人身上最藏污纳垢的地方，不是脚底板，是后脊梁。搓干净了，夜里的觉都沉。」

老周的手艺，养活了他一家三口，也养着连云港spa会所这块老招牌。去年他儿子考上了大学，他高兴，给每个熟客多搓了两分钟。

泡完搓完，我习惯去休息室躺半个钟头。屋子不大，摆着八张折叠躺椅，墙上挂着一台老式液晶电视，遥控器攥在靠门那位手里。频道永远是新闻台，音量开得低低的，像是背景声。

茶几上搁着两把暖壶，一个搪瓷盆，里面泡着大叶子茶。茶是老板从花果山那边的茶厂进的，便宜，但经泡。躺在椅子上喝这碗茶，听着电视里天气预报说「连云港沿海风力三到四级」，人就像搁浅的船，潮水退了，自己也安静了。

偶尔会遇见老邻居张老师，他做了一辈子会计，退休后也常来。他说他喜欢这间连云港spa会所，因为这里的躺椅是藤编的，夏天不闷汗，冬天垫条毛巾也暖和。他说：「城中心新开的那些店，椅子都是皮的，躺上去凉飕飕的，心里不踏实。」

有一回我问他，为什么不学着年轻人去按摩店。他摆摆手：「按摩店的姑娘手劲小，跟挠痒痒似的。这里搓完背，灌一肚子热茶，比什么理疗都实在。」

从休息室出去的过道墙上，挂着几幅老照片。都是海边的景——一九九几年的连岛，那时候还没有修大堤，渡船码头上人挤人；还有一幅是海滨浴场的旧大门，铁皮门漆成蓝白相间，跟我第一次来连云港时见到的一模一样。

照片的相框是普通铝合金的，边角有些起翘。老板说，这些照片是从拆迁的老浴池那边捡回来的，裱上挂着，算是给老朋友留个念想。我每次走过都停下来看看，照片里的栈桥还是木头的，桥桩子黑乎乎地立在礁石间，跟现在的水泥栈道完全不同。

有一天我看见一张照片的角上用铅笔写着（大概是老浴池师傅的字迹）：「摄于1998年夏。」旁边站着两个小伙子，光着膀子，穿着泳裤，咧着嘴笑。我盯着看了半天，总觉着其中一个小伙子面熟。后来才琢磨过来——那不是别人，就是老周，那年他刚二十出头，才学会搓背。

出了连云港spa会所的门口，海风还是老样子，咸腥带凉。马路对面新开了三家足疗店，霓虹灯管从晚上六点亮到凌晨。老周上礼拜跟我说，池子漏水，老板找人修了一次，瓦工说至少还能撑个七八年。

我寻思着，趁还能走，趁那池子还在，下礼拜再去泡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