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州华容区按摩一条街|手艺摊子还在,老主顾少了
腊月里我再去华容镇那条街,原先靠粮站墙根摆按摩摊的老周,如今挪进了自家一楼门面。一张旧按摩床,两把塑料凳,电暖器嗡嗡吹着。他跟我说,这条街上还干这行的,连他算上,拢共剩三家。以前可不是这样,从粮站到老邮局,百来米的路,晴天撑伞、雨天搭棚,最多时候摆过十来个摊子。
这条街的来历,得从九十年代说起。那时候华容镇搞小商品市场,周边砖瓦厂、轧花厂的工人下了班,腰酸背痛是常事。有人拿块木板搁在砖头上,铺条旧毛巾,就给人按肩膀。五毛钱按一刻钟,后来涨到一块。老周那时还在厂里烧锅炉,下班后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个月,自己买了瓶红花油,也支了个摊。
手艺是怎么传下来的
老周的手艺没拜过师。他说就是“看会的”,加上自己身上有旧伤,哪里疼按哪里,按多了就摸出门道。他有个本子,记着镇上人的毛病——张师傅腰肌劳损,李婶子颈椎僵,还有邮局老刘,膝盖怕凉,入秋就得来揉。不用问,人往凳子上一坐,老周就知道该按哪儿。
那时候摊子简单,一条长凳,一块蓝布,一瓶子冬青油。没有电,全靠手劲。夏天热,老周脖子上搭条毛巾,按完一个人,毛巾能拧出水。冬天冷,他先把自己的手搓热了才往人身上放。老主顾都说,老周的手像小熨斗,烫贴。
“这行靠的是手指头认路,不是眼睛认路。”老周常这么说。
后来街上通了电,有人买了电热毯铺在按摩床上,又有人弄来红外线灯泡。摊子慢慢有了模样,用三合板隔出小间,挂个布帘子。最兴旺是2008年前后,镇上搞城镇改造,路面铺了水泥,路灯也亮了。晚上七点以后,这行当的摊子一家挨一家,布帘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里面透出暖黄的光。
摊子背后的营生
别小看这条街上的按摩摊子,它养活了不少人家。老周隔壁原来是个姓刘的女师傅,她带着哑巴弟弟一起干。弟弟不会说话,但手劲大,专给人按腿。刘师傅管按头和肩,姐弟俩一天能接二十来个客人。她跟我说,那些年靠着这行,供出了两个大学生。
摊子多了,规矩也自然长出来。比如不揽客,不拉拉扯扯,客人自己挑摊子。比如按的时候要搭条布巾,男女都一样。再比如,晚上收摊前要把地上的纸巾、棉签拾干净,这是这条街的老规矩,环卫工老赵跟每个人都打过招呼。
我记得有一年夏天,下暴雨,下水道堵了,街面上积水没过脚踝。几个摊主合力用沙袋堵住门口,又拿脸盆往外舀水。那天没做成生意,但谁也没走,就坐在门槛上聊天。刘师傅的哑巴弟弟比划着,说等水退了要请大家吃西瓜。后来西瓜真买了,就在湿漉漉的街沿上切了分着吃。
一条街的现状与去处
现在这条街,按摩摊子少了,但也不是没了。老周的门面房是租的,一个月六百块。他早上九点开门,下午五点收工,中午在隔壁面馆吃一碗素面。客人多是老熟人,退休教师、菜场卖菜的、跑摩的的。新面孔也有,大多是附近工地的工人,来了就问:“师傅,按个脖子多少钱?”老周说十五,人家也不还价。
这条街上的手艺,和医院里的推拿不一样。医院讲穴位、讲疗程,这里讲的是“顺手”。老周说,他给人按了三十年,没按坏过一个人。他有个原则:凡是骨头疼、发麻、发烫的,他都不接,劝人去医院。这行当看着简单,其实有分寸。
去年秋天,街道办搞了一次“便民服务进社区”活动,把老周和另外两个师傅请去,在社区活动室里摆了三张床,免费按了一下午。那天来了好多人,排队排到门外。有个老太太按完说:“比医院那个电疗仪舒服。”老周听了,没接话,只是把冬青油的瓶子拧紧,放进工具箱。
工具箱是早年他自己钉的,木头边角磨得圆润,锁扣换了三次。里面除了油瓶子,还有一把小剪刀、一卷医用胶布、半包棉签。他每次收摊,都要把工具擦一遍,按原来的位置摆好。他说这样第二天拿起来顺手。
那天我走的时候,天快黑了。老周坐在门口,手里捏着半块馍,就着一杯白开水慢慢嚼。街对面新开了一家快递驿站,年轻人进进出出,取件码的播报声一遍一遍响。老周没看那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茧子厚得发亮,指关节因为常年用力,微微有些变形。他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看一张地图。